（61）
周一那天，雨晴没去上班。
她跟周姐请了假，周姐说“去吧，好好接你姐”。雨晴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把存折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数字够了，还多了一点。她把存折合上放回去，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她翻出那件浅蓝色的T恤，深蓝色的裤子。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把头发梳顺，没用发卡。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发卡——林听夏给她买吊带背心时一起放在枕头旁边的，她之前没戴过。她把刘海别了一下，露出额头。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没取下来。
出门的时候，楼梯间的灯不亮，她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一层一层走下去。走到楼下，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修鞋铺、早餐店、地铁站。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皱巴巴的糖。没拿出来。
到医院的时候，三点刚过。她办了出院手续，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数钱的动作很慢，她站在那里等着，手里攥着存折。交完费，收据上的数字比她预想的少了一点。她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三颗糖，她摸了一下那颗皱的，没拿出来。
她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林听夏已经换好了便装，深蓝色的大衣，灰色的围巾，头发披着。她坐在床边，病号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上。她看见雨晴，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走吧。”林听夏说。
“嗯。”雨晴说。
护士过来交代注意事项，按时服药，定期复查，情绪观察。林听夏点头，雨晴认真听，把每一条都记在本子上。雨晴把那张画——那棵光秃秃的树——从书包里拿出来递给林听夏。林听夏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她们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雨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走廊空荡荡的，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白色的，落在地板上。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跟着林听夏下楼。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林听夏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眯着眼睛看着天空。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
“打车回去吧。”林听夏说。
雨晴愣了一下。“公交就行。”
“打车。”林听夏的语气不重，但不是商量的语气。雨晴看着她，没再说什么，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两个人坐在后排，谁都没说话。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修鞋铺、早餐店、地铁站。司机打开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雨晴把头靠在林听夏的肩膀上。林听夏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雨晴的手凉，林听夏的手也不暖，但两个人谁都没松手。
到家的时候，快五点了。林听夏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不进来，房间里有点暗。她站了很久。雨晴没催她。窗台上的薄荷长得很好了，叶子绿得发亮。老太太养的猫趴在窗台下面，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晃着。
“薄荷长这么大了。”林听夏说。
“嗯。”雨晴说。
林听夏换了鞋，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她伸出手，摸了一下薄荷的叶子。叶子在她的指尖轻轻晃了一下。雨晴站在旁边，看着她。林听夏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柔，颧骨还是高的，但眼睛下面的青色淡了。
“我去做饭。”雨晴说。
“不在家吃。”林听夏站起来，“出去吃。”
雨晴愣了一下。“去哪儿？”
“吃烧烤。”林听夏说，“你上次说想吃的。”
那家烧烤店在黄河路上，离她们住的地方不远，走路一刻钟。店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桌子，炭火炉子冒着烟，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天还没黑，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她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林听夏拿过菜单，点了羊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馒头片，又要了两瓶啤酒。
“你能喝酒？”雨晴问。
“你喝。”林听夏说。
雨晴看着她。“我？”
“你不是一直想尝尝吗。”林听夏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雨晴没说话。她确实想过，但没有说出来过。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跟林听夏提过。也许没有提过，也许林听夏只是知道。
烧烤端上来的时候，羊肉串还在滋滋冒油，孜然的香味飘过来。雨晴拿了一串，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林听夏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雨晴把啤酒倒进杯子里，金黄色的，冒着气泡。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不是那种吃药之后的苦，是那种——涩涩的、有点呛的苦。她皱了一下眉头，又喝了一口。还是苦。她把杯子放下，吃了一串羊肉串，又喝了一口。第二口没那么苦了。第三口有点凉，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林听夏没喝酒。她坐在对面，吃着烤茄子，看着雨晴。雨晴的脸开始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像有人在她脸上抹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的话变多了。她开始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姐姐。”她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林听夏看着她。
“我在想，这个姐姐好瘦，风一吹就会倒。”雨晴把酒杯举起来，对着路灯照了照，“但是你把我捡回去了。你蹲下来问我‘小乖，你怎么了’。你叫我小乖。”
她把杯里的啤酒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林听夏把纸巾递过去。雨晴接过，胡乱擦了一下嘴。
“我那时候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雨晴说，“你让我吃面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啤酒。泡沫在杯壁上挂了一圈，像冬天的霜。“后来你住院了。我把存折拿出来，上面的钱不够。我去找王老师，去找吴经理。我写代码写到凌晨，手都在抖。”她抬起头，看着林听夏。眼睛红了。“我怕你死了。”
林听夏没说话。
“你要是死了，我就没有姐姐了。”雨晴的声音开始抖。“我好不容易有一个姐姐。”
她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听夏面前。林听夏抬起头看着她。雨晴弯下腰，捧住林听夏的脸，把嘴唇贴了上去。不是那种轻轻的、羽毛拂过一样的亲，是那种嘴唇压着嘴唇、有点用力的亲。她的嘴唇上还有啤酒的苦味，还有孜然的味道。林听夏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她就那么坐着，让雨晴亲着。过了几秒，雨晴松开了。她的脸红透了，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她看着林听夏，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晃了一下，没站稳，扶住了桌子。林听夏站起来，扶住她的手臂。
“回家。”林听夏说。
林听夏结了账，扶着雨晴往回走。雨晴走得很不稳，脚底下像踩了棉花。林听夏把她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雨晴整个人靠过来，软塌塌的，像一只淋了雨的猫。她的头歪在林听夏的颈窝里，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姐姐……”她说。
“嗯。”
“你好瘦。”
“嗯。”
“骨头硌得我疼。”
“嗯。”
雨晴抬起头，看着她。“但是我喜欢。”
林听夏没说话。她把雨晴的头按回自己的肩膀上。路灯橘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风从梧桐树之间穿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雨晴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不肯走了。
“怎么了？”林听夏问。
“头晕。”雨晴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林听夏蹲下来，看着她。“下次还喝吗？”
雨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喝。”她说。
林听夏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那种动。她把雨晴拉起来，继续走。雨晴走得歪歪扭扭的，但手一直抓着林听夏的衣服，抓得很紧。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林听夏开了门，把雨晴扶进去。雨晴换了鞋，没站稳，直接坐在了地上。她靠着墙，眯着眼睛，看着林听夏。林听夏蹲下来，把她的鞋脱了。雨晴的袜子有一只卷到了脚踝，露出来的脚踝很细，白白的。
“姐姐。”雨晴说。
“嗯。”
“你今天那个那个了吗？”
“哪个？”
“吃药。护士发的药。”雨晴的声音含混不清，但这句话说得很认真。
“吃了。”林听夏说。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林听夏看着她。“我发誓。”
雨晴点了点头，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姐姐。”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没抓到。林听夏把手伸过去，让她抓住。雨晴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她的手凉，林听夏的手也凉。林听夏的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雨晴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晚上抱着你的枕头。”雨晴说。“枕头上有你的味道。后来没有了，我就使劲闻，闻不到了。”
林听夏没说话。她坐在地上，和雨晴面对面。雨晴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没干的眼泪。她的嘴唇有点干，上面还有啤酒的味道。
“姐姐。”雨晴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嗯。”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了。”
林听夏看着她。
“你还有我。”雨晴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她的手还抓着林听夏的手，但手指慢慢松开了。呼吸变得平稳。她睡着了。
林听夏坐在地上，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雨晴从地上拉起来，半拖半抱地弄到床上。雨晴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太小了的猫。林听夏帮她把外套脱了，把被子拉到下巴。雨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林听夏的枕头抱进怀里。林听夏站在床边，看着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把雨晴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额头的时候，温温的。
雨晴没有醒。
林听夏关了灯，在雨晴旁边躺下来。一米二的床，两个人睡刚好。雨晴在睡梦中靠过来，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林听夏伸出手，轻轻拍着雨晴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雨晴的呼吸很轻，很稳，像窗外偶尔吹过的风。林听夏没有睡着。她就那么躺着，拍着雨晴的背，一直拍着，拍到她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