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周六上午，雨晴正在写代码，手机震了。苏晚发来消息：“今天有空吗？我来看看你姐。”雨晴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好”，又删掉了，打了“你来吧”，发出去。她放下手机，跟林听夏说“苏晚要来”。林听夏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
“哪个苏晚？”
“社团那个，高二的。来过一次。”雨晴说。
林听夏点了点头，把叠好的衣服放回衣柜，站起来，用手拢了一下头发。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薄荷。薄荷长得很好了，叶子绿得发亮。她伸手摸了一下，没说话。
门铃响了。雨晴去开门。苏晚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短袖和牛仔短裤，红色发卡别在刘海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笑了一下，说“没打扰吧”。
“没有。”雨晴侧身让她进来。
苏晚换了鞋，走进去。林听夏从窗边转过身，看着她。苏晚把纸袋放在桌上，说“听夏姐好，带了点水果，还有蛋挞，刚出炉的”。林听夏说“谢谢”。苏晚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在椅子上坐下了。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苏晚坐在椅子上，雨晴和林听夏并排坐在床边。苏晚四处看，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她看见了窗台上的薄荷，看见了书桌上那台旧笔记本，看见了床头并排摆着的两个枕头。她把目光移开，喝了一口水。林听夏给她倒的水，她双手捧着。
“身体好点没？”苏晚问。
“好多了。”林听夏说。
“雨晴在学校挺乖的。”苏晚说。
林听夏说“我知道”。沉默了一会儿。苏晚不知道说什么了，雨晴也不知道说什么。林听夏坐在那里，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在苏晚看来有点不真实。她看了看雨晴，又看了看林听夏。
“出去走走吧。”雨晴忽然说。
苏晚看着林听夏。林听夏说“好”。苏晚笑了，说“我知道有家新开的甜品店，就在附近”。她站起来，步子很大，红色发卡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三个人换了衣服出门。林听夏穿了那件深蓝色的大衣，灰色的围巾。雨晴穿了浅蓝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裤子。苏晚走在前面带路，步子大，走得快，走到路口停下来等她们。她回头看的时候，雨晴和林听夏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半步。雨晴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离林听夏的手很近。近到可以碰到。但没碰到。
甜品店不大，装修很新，墙上贴着白色瓷砖，挂着几幅甜品手绘海报。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苏晚拿过菜单，问林听夏“听夏姐想吃什么”。林听夏说“和你一样”。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对服务员说“三份杨枝甘露，一份多加西米”。服务员记下了。等餐的时候，苏晚问林听夏“医院里吃的怎么样”。林听夏说“包子还行”。苏晚说“我妈也爱吃包子，白菜粉条馅的”。林听夏说“我也是”。两个人聊了几句，苏晚发现林听夏说话很轻，很慢，但每句都在点上。
甜品端上来的时候，三碗杨枝甘露摆在桌上。林听夏的那碗西米明显比另外两碗多。苏晚的那碗正常，雨晴的那碗也正常。雨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起勺子，把自己碗里的芒果挑出来，一块一块放进林听夏碗里。动作很自然，没有说“你吃”，也没有看林听夏。林听夏也没说“谢谢”，就像那是理所当然的。苏晚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低头吃自己的。她舀了一勺西米，嚼了几下。
吃到一半，林听夏站起来，说“去一下洗手间”。她走了。苏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过头，看着雨晴。
“你姐现在好多了吧？”苏晚问。
“嗯。”雨晴说。
“你呢？”
雨晴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最近怎么样？”苏晚看着她，“你脸色不好。”
雨晴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杨枝甘露。芒果已经被她挑完了，只剩下西米和椰奶。她用勺子搅了一下，又放下。
“还好。”雨晴说。
苏晚看着她，没追问。她伸手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蛋挞，递给雨晴。“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雨晴接过，咬了一口。蛋挞是温的，酥皮簌簌往下掉，掉在桌上。她用纸巾擦了擦。
“你也别太累了。”苏晚说。
雨晴没说话。
“有事找我，”苏晚说，“别一个人扛。”
雨晴抬起头，看着她。苏晚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客气的认真，是那种——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要承担什么的认真。雨晴点了点头。苏晚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甜品。
林听夏回来了。她在雨晴旁边坐下。雨晴把蛋挞递给她，说“你尝尝”。林听夏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几下，咽下去。蛋挞酥皮掉在她的大衣上，雨晴伸手帮她拍掉了。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大衣的时候，林听夏没动。苏晚看着她们，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颗糖。她没拿出来。
从甜品店出来，苏晚说“旁边有个小公园，去逛逛吧”。三个人沿着河边的步道走。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河面上，一闪一闪的。苏晚走在前面，雨晴和林听夏并排走在后面。步道很窄，两个人没法完全并排，雨晴偶尔会走到林听夏后面半步，让她先过。
走到一处拐角，一个小孩跑过来，手里举着风车，没看路。眼看就要撞到林听夏，雨晴伸手挡了一下。小孩撞到她的手臂上，风车的杆子戳了一下她的手背。小孩的妈妈跑过来，连声说“对不起”。林听夏说“没事”。雨晴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里。她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她说不清。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苏晚看见了，但没问。她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了雨晴旁边。
走累了，她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长椅是木头的，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苏晚坐在一头，雨晴和林听夏坐在另一头。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金子。苏晚看着那些光斑，忽然问林听夏“听夏姐，你以后还去服装店上班吗”。林听夏说“再看看”。雨晴说“不着急”。苏晚点了点头，没再问。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林听夏的头发吹乱了。雨晴伸出手，把那几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林听夏缩了一下，没有躲。苏晚看着她们，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手机，还有那颗糖，她摸了一下那颗糖，没拿出来。
“我走了。”苏晚站起来。“下午还有课。”
“送你。”雨晴说。
“不用。”苏晚摆了摆手。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们挥了挥手。红色发卡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她走了。步子还是很大，但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雨晴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直到被梧桐树遮住了。她转过头，林听夏还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河面。河面上有光，一闪一闪的。
雨晴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把林听夏的头发吹乱了，雨晴没有再去拢。她就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离林听夏的手很近。近到可以碰到。但没碰。
回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雨晴换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苏晚发来的消息：“你姐挺好的，不像你说的那么瘦。”雨晴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林听夏在切土豆。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稳。土豆丝粗细均匀。雨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林听夏的侧脸。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林听夏的肩膀上。她的围裙系在腰后，蝴蝶结打得歪歪扭扭的，和以前一样。
“姐姐。”雨晴说。
“嗯。”
“苏晚说你挺好的。”
林听夏没说话。刀还在切，笃笃笃。雨晴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打在碗里。筷子碰着碗壁，叮叮当当的。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谁都没说话。锅里油热了，林听夏把土豆丝倒进去，滋啦一声。雨晴把鸡蛋打散，倒进另一个锅里。两个锅同时冒着白气，厨房里变得模糊起来。雨晴站在雾气里，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有人在旁边，不用说话的安心。她吸了一下鼻子。
“怎么了？”林听夏问。
“没什么。”雨晴说。
她拿起锅铲，把鸡蛋翻了个面。鸡蛋煎得刚好，金黄色的，没有破。她盛出来，放在盘子里。林听夏的土豆丝也炒好了，盛出来，放在鸡蛋旁边。两个人端着盘子走出厨房，面对面坐下。雨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脆的，酸的，咸的，刚刚好。
“好吃。”她说。
“嗯。”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但雨晴觉得亮。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她低下头，继续吃。
晚上，雨晴洗了澡出来，林听夏已经躺在床上了。她侧躺着，面朝墙。雨晴关了灯，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一米二的床，两个人睡刚好。她侧躺着，面朝林听夏的后背。被子薄薄的，能看见林听夏肩胛骨的轮廓。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想起白天苏晚说的话。
“你姐挺好的。”
“你也别太累了。”
“有事找我，别一个人扛。”
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放在床单上。没有去碰林听夏。她想着苏晚走在前面、步子很大的样子，想着她在甜品店里问“你最近怎么样”时的眼神。不是客气的关心，是那种——她真的想知道、但她不会逼着你说。雨晴把手缩回被子里，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很慢，很稳。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只趴着的猫。从去年夏天看到现在，那只猫一直趴在那里，从来没动过。
她想起林听夏坐在长椅上看河面的样子。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有躲。她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她把林听夏的枕头拉过来，抱在怀里。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了，但她觉得还在。她把脸埋进去。
“姐姐。”她轻声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林听夏没应。她不知道林听夏睡着了没有。她把枕头抱得更紧了。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想起苏晚说“你姐挺好的”。她想起林听夏今天在甜品店接过蛋挞时咬了一小口的样子，想起她说“包子还行”时声音很轻很轻。她想起自己在公园里伸手挡小孩的时候，手在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不是怕小孩撞到林听夏，是怕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把枕头翻了个面，把脸埋进另一边。那边还有一点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棉布本身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晒过的被子。她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然后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去，碰到了林听夏的手臂。隔着睡衣的袖子，能感觉到体温，温温的。林听夏没动。雨晴把手搭在那里，没动。过了很久，林听夏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覆在雨晴的手背上。手心是暖的。雨晴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林听夏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雨晴闭上眼睛。她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她把手握紧了一点。林听夏也握紧了一点。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树叶沙沙响，但雨晴没觉得害怕。她把林听夏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睡衣，传到林听夏的手心里。咚，咚，咚。林听夏的手心贴在那里，不动。
“姐姐。”雨晴说。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
“嗯。”林听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但很清楚。
“苏晚说让我别一个人扛。”
林听夏没说话。
“我是不是一个人扛太久了。”雨晴说。
林听夏的手从她的胸口抽出来，伸到雨晴的脸上。黑暗中，她的手指摸到雨晴的眉毛，顺着眉毛滑到眼睛，停在眼角。那里是干的。雨晴没哭。林听夏的手指在眼角停了一下，然后滑到脸颊，轻轻蹭了一下。
“以后不是一个人了。”林听夏说。
雨晴没说话。她把林听夏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重新贴回胸口。林听夏的手心贴在那里，一动不动。雨晴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她想着明天早上起来，粥会是热的，蛋会是煎好的。林听夏会在厨房里等她。她把林听夏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