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雨晴把林听夏的手又握紧了一点。后来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她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窗外偶尔吹过的风。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不再是灰蒙蒙的，是金黄色的，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亮亮的。林听夏不在身边。被子叠了，枕头并排摆着。雨晴躺着没动，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三颗糖。一颗皱的，两颗平的。她摸了一下那颗皱的，手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没拿出来。
起床的时候，她发现校服换了。昨天学校发了夏季校服，短袖白衬衫。她把那件校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衣架上看了很久。女生的校服和男生的不一样，女生的收腰，男生的直筒。她领到的是男生的直筒款。她把校服穿上，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白色短袖，领口松垮垮的，但胸口的地方——不是那种夸张的明显，是那种藏不住的、让人会多看一眼的明显。她把校服脱了，换了长袖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领口。
走出去的时候，林听夏正在盛粥。她看了雨晴一眼，没说话，把粥碗放在桌上。粥是稠的，冒着白气。煎蛋没破，两个都圆圆的，蛋黄在中间。雨晴坐下来，拿起筷子。林听夏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谁都没说话。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不进来，但窗外的光从厨房门口透过来，落在林听夏的侧脸上。
“今天热。”林听夏说。
“嗯。”雨晴说。
“穿外套不热吗？”
“不热。”雨晴说。
林听夏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到了学校，果然热。太阳很大，晒得操场上的跑道发白。教室里开了风扇，嗡嗡嗡地转，吹下来的风是热的。同学们都换了短袖，只有雨晴还穿着外套。刘心怡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不热吗？”刘心怡问。
“不热。”雨晴说。她的后背已经出汗了，校服黏在皮肤上，但她没动。
刘心怡看着她，没再问。下课的时候，雨晴去上厕所。走廊里很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她走得很慢，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是空的。她摸了一下口袋的布料，空的。
体育课跑八百米。雨晴站在起跑线上，阳光直直地照在头顶上。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跑了起来。第一圈还行，第二圈开始喘，第三圈腿软了。她跑得很慢，落在最后面。刘心怡从后面追上来，拍了她一下。
“你没事吧？脸都白了。”
“没事。”雨晴说。她的声音很轻，喘不上气。刘心怡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跑前面去了。雨晴跑完最后半圈，几乎是走完的。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地上，一小摊。身上的校服湿透了，贴在后背上。她能感觉到胸口的轮廓——在湿透的T恤下面，很明显。她站直了，把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拉链头碰到下巴，凉凉的。她走进卫生间，关了门，把外套脱了。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脸通红，嘴唇有点干。胸口起伏着，轮廓在湿透的T恤下面很明显。她看了两秒，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链，走了出去。
下午放学后，她去便利店。周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见她，点了一下头。雨晴走进仓库，换上工服。工服还是那件，S码的，有点大。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指尖。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眼睛下面的青色还在。她用手拢了一下头发，然后走出去。
晚上的客人不多。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买烟。他看了雨晴一眼，又看了一眼。不是那种恶意的看，就是觉得她长得像女孩子，多看了两眼。雨晴把手缩进袖子里，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货架。她把自己的名牌转过去，不让那个男人看见。男人付了钱走了。周姐从仓库出来，看见她缩着肩膀，问“怎么了”，雨晴说“没事”。
周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回到家，快九点了。雨晴开门进去，林听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没翻几页的书。她看见雨晴，把书放下。雨晴换了鞋，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林听夏看着她。
“热吗？”林听夏问。
“还好。”雨晴说。
林听夏伸出手，碰了一下雨晴的外套。袖子是湿的，被汗浸透了。她的手停在那里，没说话。
“出汗了。”林听夏说。
“跑操了。”雨晴说。
林听夏把手收回去。雨晴站起来去洗澡。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她站在热水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水顺着胸口的轮廓流下去，一滴一滴的。她把脸埋在热水里，站了很久。
洗完澡出来，她换了家居服。林听夏那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不大，但穿在她身上还是有点松。她走出去，林听夏已经躺在床上了，侧躺着，面朝墙。雨晴关了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去。一米二的床，两个人睡刚好。她侧躺着，面朝林听夏的后背。被子薄薄的，能看见林听夏肩胛骨的轮廓。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
黑暗中，林听夏的手伸过来，碰了一下雨晴的胸口。隔着睡衣，指尖凉凉的。雨晴缩了一下。林听夏没说话，把手收回去。
雨晴躺着没动。她的心跳很快。她不知道林听夏为什么要碰那里。也许只是不小心。也许不是。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
“姐姐。”雨晴说。
“嗯。”
“你刚才摸我了。”
林听夏没说话。雨晴等着。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轻轻震动，呜呜的。过了很久，林听夏说“看见了”。
“看见什么？”
“穿校服的时候。门口换鞋的时候。”林听夏说，“你穿外套，热也不脱。”
雨晴没说话。林听夏把手伸过来，在黑暗中摸到雨晴的手，握住。她的手凉，雨晴的手也不暖。两个人就这样握着。
“明天别穿外套了。”林听夏说。
“热。”雨晴说。
“穿短袖。”
“不行。”
林听夏没再说话。她把手松开，翻了个身，面朝雨晴这边。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雨晴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小乖。”林听夏说。
“嗯。”
“你长大了。”
雨晴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把手缩回被子里，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跳还是很快。她知道林听夏说的不是身高。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
“睡觉。”雨晴说。
林听夏没说话。雨晴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雨晴醒来的时候，枕头旁边放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领口不高，面料是棉的，摸起来很软。吊带背心叠得整整齐齐。雨晴拿起来，看了一眼。林听夏在厨房煮粥，没回头。雨晴知道是她放的。她把吊带背心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卫生间，关了门。
她脱掉睡衣，把那件吊带背心穿上。站在镜子前。领口刚好遮住胸口的轮廓，面料贴着皮肤，软软的。她转了一下身，侧面的线条没有那么明显了。她把睡衣套在外面，走出去。林听夏已经把粥盛好了，放在桌上。她看了雨晴一眼，没说话。雨晴坐下来，拿起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谁都没说话。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不进来，但窗外的光从厨房门口透过来，落在林听夏的侧脸上。雨晴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不烫，刚好。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穿了吗？”林听夏问。
“嗯。”雨晴说。
林听夏没再问。
晚上，雨晴洗完澡，把那件黑色吊带背心穿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领口刚好遮住胸口的轮廓，面料贴着皮肤，软软的。她把睡衣套在外面，走出去。林听夏已经躺在床上了，侧躺着，面朝墙。雨晴关了灯，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她侧躺着，面朝林听夏的后背。被子薄薄的，能看见林听夏肩胛骨的轮廓。
她的手伸过去，碰了一下林听夏的手臂。林听夏没动。雨晴把手移到她的右手边，握住她的手。林听夏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雨晴盯着那一小块光，想起白天刘心怡问她“你不热吗”，想起体育课上自己弯腰喘气的样子，想起卫生间镜子里那个穿着湿透T恤的模糊轮廓。她把林听夏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林听夏的手心贴在那里，不动。隔着睡衣和吊带背心，两层布，薄薄的。雨晴能感觉到林听夏手心的凉意。
“姐姐。”雨晴说。
“嗯。”
“穿了这个，看不出来了。”
林听夏没说话。但她的手心在雨晴的胸口贴得更紧了一点。不是用力，是那种——她知道你需要她贴在那里、她就贴在那里。雨晴闭上眼睛。她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她把林听夏的手又握紧了一点。林听夏也握紧了一点。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树叶沙沙响，但雨晴没觉得害怕。她把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林听夏的手凉，雨晴的脸颊也凉。两个人就这样躺着，谁都没说话。雨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她想着明天早上起来，粥会是热的，蛋会是煎好的。林听夏会在厨房里等她。她把林听夏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