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那之后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事。林听夏每天早上煮粥,雨晴穿那件黑色吊带背心去上学,热了也不脱。两个人谁都没提分居的事,好像医生没说过那句话。但雨晴知道林听夏在手机上看租房信息,有时候半夜翻个身,屏幕的光会亮一下。她假装没看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第三周,到了复查的日子。
雨晴请了半天假。早上出门的时候,林听夏已经把粥煮好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阳光从厨房门口透过来,落在林听夏的侧脸上,把她耳边的碎发照成透明的颜色。雨晴低下头,把粥喝完,站起来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林听夏没有站在厨房门口。雨晴擦干手,转过身,客厅里空着。林听夏已经在门口换鞋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在最后一排,雨晴靠窗,林听夏靠在她肩膀上。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厚,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玻璃。雨晴看着那些光斑,想起上一次陪林听夏来复查的时候,林听夏还没有出院。那时候她每天从便利店赶过来,坐最后一班公交,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到十一点,等到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等到自己的腿麻了站起来又坐下。现在林听夏坐在她旁边,肩膀的温度透过大衣的布料传过来,温温的。雨晴把手伸过去,握住林听夏的手。林听夏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公交车晃了一下,雨晴的头轻轻碰了一下林听夏的。林听夏没动。
到医院的时候,快九点了。雨晴去挂了号,两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白色的光照在白色的墙上,照得人的脸也发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药味。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在哭,声音很大,在走廊里来回撞。林听夏看着那个小孩,看了一会儿。小孩哭得脸都红了,手攥着拳头,脚蹬着空气。林听夏把目光移开了。
“你以后想要小孩吗?”她忽然问。
雨晴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捏了一下那颗皱糖。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拿出来。
“不知道。”她说。
林听夏没再问。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地响,和小孩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磨。
叫到林听夏的时候,雨晴跟着她一起走进去。诊室还是那间,不大,一张桌子,两台电脑,一把椅子。医生还是那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头发盘起来,白大褂的袖口有一小块咖啡渍,干了,变成淡褐色。她看见林听夏,笑了一下,说“坐”。林听夏坐下来,雨晴站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医生问了一些问题。睡眠怎么样,情绪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林听夏一个一个回答,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林听夏点头。医生说“各项指标都稳定了”,林听夏又点头。医生翻着病历,写了几行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听夏。
“有件事想跟你聊聊。”她说。
林听夏看着她。雨晴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攥住了裤腿。
“你现在恢复得不错,可以考虑尝试独立生活。”医生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诊室里听得很清楚。“不是说你不能和别人住,是说,适当减少对外界的依赖,尤其是情感依赖。你需要学会一个人处理情绪,一个人面对压力。这对你的长期恢复有好处。”
雨晴的指甲掐进了裤腿的布料里。她看着医生,又看着林听夏。林听夏坐在那里,表情很平静,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
“你可以先试试分居,”医生说,“每周见几次面,但不住在一起。慢慢来,不着急。”
医生说完,看着林听夏。林听夏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很长。长到雨晴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安静的诊室里很响。然后林听夏转过头,看了雨晴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雨晴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自己。但雨晴觉得那里面有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她把目光移开了,看着地上。地板是浅蓝色的塑胶的,有一条一条的纹路,像跑道。
“我考虑一下。”林听夏说。
“好。”医生说,“不着急。”
从诊室出来,两个人走在走廊上。雨晴走在前面,林听夏跟在后面。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雨晴走得很慢,林听夏也走得很慢。两个人都没说话。有护士推着轮椅从对面过来,轮子在地上滚着,发出轻微的声响。雨晴侧身让了一下,林听夏也跟着侧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碰了一下,又分开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雨晴停下来,靠着墙。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站着不动,灯灭了。一片漆黑。她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
“姐姐。”她说。
“嗯。”
“你想搬出去吗?”
林听夏没回答。楼道里的灯又灭了。雨晴没有咳嗽。黑暗中,她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林听夏的手指。林听夏的手指凉,她的手也凉。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手握着,谁都没说话。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走路的声音,嗒嗒嗒的,越来越远。雨晴咳嗽了一声,灯亮了。她看见林听夏的脸。林听夏的眼睛下面青色淡了很多,不是没有了,是淡了。她的颧骨还是高的,但脸上有了一点肉。雨晴把手松开,转身下楼。林听夏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前一后,有时候重叠,有时候分开。
公交车上,两个人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雨晴靠窗,林听夏靠在她肩膀上。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修鞋铺、早餐店、地铁站。雨晴看着窗外,觉得那些东西都变得很模糊。不是眼睛的问题,是那些东西在她眼里聚不成焦。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她没有再把糖拿出来。她只是把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颗皱糖,把它攥在手心里。林听夏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雨晴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她没有动。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雨晴换了鞋,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林听夏也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台上的薄荷绿油油的,叶子在灰白色的光里发亮。
“你想搬出去吗?”雨晴又问了一遍。
林听夏看着她。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不进来,房间里有点暗,但雨晴能看见林听夏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点亮的亮,是那种——她看着你,你没地方躲的亮。
“我想试试。”林听夏说。
雨晴没说话。她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台上的薄荷。薄荷的叶子上有灰,她伸出手,用指甲轻轻刮掉了。灰落在窗台上,一小撮,很细。
“医生说的,”林听夏说,“独立生活,对恢复有好处。”
“我知道。”雨晴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自己。她把手指上的灰吹掉,看着那些细小的颗粒飘散在空气中,看不见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吹掉它们。它们本来就不起眼,吹掉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不是因为你。”林听夏说。
“我知道。”雨晴又说了一遍。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关了门。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睛下面的青色还在。她用手摸了摸,指尖凉凉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来。她只是不想站在那里了。她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冲了很久。水是凉的,凉得她的手发红。她关掉水,把手在身上擦干,走出去。
林听夏还坐在床边。雨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里。房间里的光从灰白变成灰黄,又变成灰蓝,像有人在慢慢调节一盏灯的亮度。雨晴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林听夏的手指。林听夏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她。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握着,一直坐到天暗下来。
“那你找房子吧。”雨晴说。
“好。”
晚上,雨晴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林听夏已经睡了,侧躺着,面朝墙。被子薄薄的,能看见她肩胛骨的轮廓,像两片折叠起来的翅膀。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银白色的,不亮,但是冷。雨晴把林听夏的枕头拉过来,抱在怀里。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了,淡到她要使劲吸才能闻到。她把脸埋进去。她想起医生说的话——“减少对外界的依赖,尤其是情感依赖。”她想起林听夏说“我想试试”。她想起自己说“好”。她把枕头抱得更紧了。枕头没有手,不会握住她。她把枕头翻了个面,脸埋进另一边。那边还有一点味道,她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然后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在黑暗中摸到林听夏的手。林听夏没醒,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握住了什么。雨晴把手搭在那里,没有抽开。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雨晴没听到。是林听夏叫醒她的。林听夏已经煮好了粥,煎了蛋。蛋没破,两个都圆圆的,蛋黄在中间,像两个小太阳。雨晴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她吃了一口粥,没说话。林听夏坐在对面,也没说话。阳光从厨房门口透过来,落在林听夏的侧脸上。她的头发披着,比以前长了一点,有一缕垂在脸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今天我去找房子。”林听夏说。
“我陪你。”雨晴说。
林听夏看着她。雨晴也看着她。碗里的粥还冒着白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又散开。
“不用,你上班。”林听夏说。
雨晴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又拿起来。她没再说话。她把蛋吃掉,把粥喝完,把碗放下。碗底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得很紧,她蹲下来拉了一下,站起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姐姐。”她说。
“嗯。”
“房子别找太远的。”
“好。”
她拧开锁,拉开门,走出去。
她站了两秒,然后走进风里。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