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雨晴走了一段路，风小了一点。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皱糖。糖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有拿出来。公交站到了，她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马路。一辆洒水车开过去，水雾在阳光下散开，一小片彩虹闪了一下就没了。她上了车，到便利店，换上工服。周姐在理货，问她“你姐复查怎么样”，她说“挺好”。周姐点了点头，没再问。
下午四点，她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机震了。林听夏发来的消息：“找到一家，在老城区，你下班过来看看？”雨晴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打了“好”。她跟周姐说“有点事，早走一会儿”，周姐说“去吧”。她脱下工服，叠好，背上书包，走出便利店。
林听夏发了一个定位。老城区，公交四十分钟。雨晴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窗外的街景从新变旧，高楼变成矮房，宽马路变成窄巷子。墙上的瓷砖掉了，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有人在路边打牌，有人蹲在门口择菜，有小孩骑着自行车在巷子里钻来钻去。车到站了，她下车，沿着一条窄巷子往里走。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遮住了，巷子里阴凉凉的。墙根的青苔绿得发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油烟的味道。她走过一扇虚掩的铁门，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听不清在播什么。又走过一个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花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她在一栋老居民楼前停下来。楼不高，六层，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漆已经起皮了，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像干的皮肤。楼道口停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捆葱。她上了楼，楼梯窄，扶手是铁的，漆掉了，摸上去粗糙。她走到三楼，敲了门。门开了，林听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还是租房软件的界面。
“到了？”林听夏说。
“嗯。”雨晴走进去。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窗户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大片金黄色的。房间空荡荡的，没有家具，只有墙和地板，还有一扇关不严的窗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动。雨晴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走进卧室。卧室比客厅还小，放一张床就没什么余地了。窗户朝南，和客厅一样，阳光照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窗台上有一盆别人留下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但还活着，垂下来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
“多少钱？”雨晴问。
“六百。”林听夏说。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不贵，也不算便宜。够林听夏一个人住了。她没说什么，走到窗边，把窗户拉开。窗外的楼下有一个小院子，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不大，枝头挂着几个青色的果子。一个老太太坐在树下的藤椅上，闭着眼睛，手里的扇子搭在腿上，偶尔动一下。
“这棵树结的石榴甜吗？”雨晴问。
“不知道。”林听夏说。
雨晴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林听夏站在卧室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雨晴。她的头发披着，逆着光，轮廓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色的边。
“你觉得怎么样？”林听夏问。
雨晴看着她。她想说“太小了”，想说“太远了”，想说“六楼没电梯你会累”。她什么都没说。她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雨晴能看见林听夏眼睛下面的青色——淡了很多，但还是有。她伸出手，把林听夏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温温的。林听夏没躲。雨晴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挺好的。”雨晴说。“阳光好。”
林听夏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转过身，走出卧室，走到客厅。雨晴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把林听夏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那就这间吧。”林听夏说。
“好。”雨晴说。
林听夏拿起手机，给房东发了消息。雨晴站在旁边，看着她打字。林听夏的字打得很慢，一个一个字母按，像是在斟酌什么。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看着雨晴。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下楼。楼梯窄，只能一个人走。林听夏走在前面，雨晴跟在后面。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们走一层亮一层，走一层灭一层。雨晴看着林听夏的背影，深蓝色的大衣，灰色的围巾，头发披着。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听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背影。那时候她蹲在地铁口哭，林听夏走过来，蹲下来，问她“小乖，你怎么了”。她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孩，眼睛很亮，声音很轻。现在她跟在林听夏后面，下着楼梯，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林听夏的围巾。穗子在她的指尖滑了一下，痒痒的。林听夏没回头，但她的脚步慢了一点。雨晴也慢了一点。
走出楼道，阳光涌过来，刺得雨晴眯了一下眼睛。林听夏站在门口，把围巾拢了拢。花猫还蹲在垃圾桶旁边，已经换了一个姿势，趴着了。它看了她们一眼，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前爪里。雨晴站在林听夏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儿，又落下去。
“走吧。”林听夏说。
“嗯。”雨晴说。
她们并排走出巷子。雨晴走得很慢，林听夏也走得很慢。两个人都没说话。巷子口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厚，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玻璃。雨晴踩着那些光斑走，走得很慢。林听夏走在她旁边，有时候比她快半步，有时候比她慢半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分开，交叠，分开。
公交车站到了。两个人站在站牌下，等着不同的车。雨晴的车先来了。她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着车窗。车开动的时候，她看见林听夏还站在站牌下，看着她的方向。围巾被风吹起来，飘在肩膀后面。雨晴把手举起来，隔着车窗，挥了一下。林听夏也挥了一下。车越开越远，林听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被梧桐树遮住了。雨晴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看着窗外，街景往后退，梧桐树、修鞋铺、早餐店、地铁站。她把手插进口袋里，那颗皱糖还在。她握了它一下，没有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