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周六早上，雨晴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把窗帘照透了。不是灰蒙蒙的光，是金黄色的，把窗帘上的花纹都照出来了——浅蓝色底子，一朵一朵白色的云。她躺着没动，把手伸到旁边。被子是凉的。枕头并排摆着，另一个枕头上没有褶皱。她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头不沉，也不空。就是那种——醒了，但不想动。
她拿过手机，翻到林听夏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昨晚的“晚安”。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前天，翻到大前天。每一条都很短，像电报，“吃了”“睡了”“晚安”。她把手机放下，起床。
厨房里没有粥，没有煎蛋。她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站在厨房里吃。面包是昨天买的，还软着。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吃完了，把包装袋折好，塞进口袋里。她走到书桌前，把存折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数字比之前多了一点，不多，但多了一点。她把存折合上，放回去。然后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今天周六，不用上学。便利店下午才去。代码项目昨天交了，新项目还没来。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的薄荷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发亮。她伸手摸了摸，指尖留下一股清凉的香味。她想起林听夏说“薄荷长这么大了”。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她换了衣服，出了门。
她没有去便利店，没有去医院，没有去找任何人。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修鞋铺、歪脖子梧桐树、小巷口的声控灯。她往反方向走了。不是去公交站，是往另一头，她没走过的方向。路变窄了，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遮住了。墙根的青苔绿得发黑，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她走了很久，走到一条大路上。路边有卖水果的摊子，有卖菜的摊子，有卖五金杂货的店。她走得很慢，看着那些东西，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她看见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二道口宠物市场”。她停下来，站了几秒，然后拐了进去。
市场很大，一条窄巷子，两边全是店。有猫、狗、兔子、仓鼠，还有装在笼子里的鸟，叫声很吵。空气里有动物的气味和饲料的味道，混在一起，闻久了有点晕。雨晴走得很慢，一家一家看过去。有些店门口放着笼子，里面挤着好几只猫，有的在睡，有的在吃东西，有的看着外面，眼睛亮亮的。她在一家店前停下来，蹲下来，看着笼子里的一只橘色的猫。它缩在角落里，不是那种蜷成一团的缩，是那种——把自己尽量变小、不想被看见的缩。它很瘦，毛有点脏，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看着笼子外面的地面。它没有看雨晴。
老板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抽烟，头也没抬。“要哪个？”
雨晴没说话。她看着那只橘猫。它动了一下，把头抬起来，看了雨晴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雨晴不确定它是不是在看自己。但雨晴觉得那里面有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她伸出手，从笼子的缝隙伸进去，碰了一下它的下巴。它的毛很软，骨头硌着她的指尖。它没有躲，也没有蹭，就那么让她碰着。
“那只啊，”老板弹了一下烟灰，“没人要。太瘦了，也不好看。你要的话便宜给你。”
“多少钱？”雨晴问。
“三十。”
雨晴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递给老板。老板接过钱，找了一个纸箱，把猫从笼子里抓出来，塞进去。猫没有挣扎，只是缩在纸箱角落里，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雨晴。雨晴接过纸箱，抱在怀里。纸箱有点沉，猫在里面动了一下。
“给它吃点好的，养胖点。”老板说。
雨晴点头。她抱着纸箱走出宠物市场。阳光涌过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猫在纸箱里叫了一声，很轻，像试探。她把纸箱往上托了托，让手臂撑着箱底。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把纸箱放在腿上。纸箱开着口，猫探出头来，看了四周一眼，又缩回去了。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看了一眼纸箱，问“买的猫啊”，雨晴说“嗯”。老太太说“什么颜色”，雨晴说“橘的”。老太太说“橘猫好养活”。雨晴没接话。她低着头，看着纸箱，猫的尾巴从纸箱的缝隙里伸出来，细细的，毛茸茸的。她碰了一下，尾巴缩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她开门进去。房间里很安静。她换了鞋，把纸箱放在地上。猫没有出来。雨晴蹲下来，把纸箱放倒，猫从里面探出头，看了看四周，然后慢慢走出来。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像是在试探脚下的地面。它闻了闻床脚，闻了闻书桌腿，闻了闻衣柜门。然后它跳上床，趴在林听夏的那半边床单上，蜷成一团。
雨晴看着它，站在床边。猫没看她，闭上了眼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它身上，把它的毛照成金黄色的。雨晴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背。它的毛很软，骨头顶着掌心。
“橘子皮。”她说。
猫动了一下耳朵，没睁眼。
“你就叫橘子皮。”她又说了一遍。
猫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雨晴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去厨房倒了碗水，放在床边。橘子皮睁开眼睛，看了看碗，没动。她又在另一个碗里放了一些猫粮——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橘子皮走过来，低下头，闻了闻，然后开始吃。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数。雨晴看着它吃，蹲下来，手撑着下巴。阳光晒在她的背上，暖暖的。她伸手摸了摸橘子皮的背，这次它没有躲。
晚上，苏晚打电话来。
“你干嘛呢？”
“养了只猫。”
“什么？！”
“养了只猫。”雨晴又说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养的？”
“今天。”
“叫什么？”
“橘子皮。”
苏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取名字的水平真差。”雨晴没说话。橘子皮趴在床边，尾巴轻轻晃着。“我明天来你家看猫。”苏晚说。“好。”雨晴说。
挂了电话，雨晴打开电脑，把今天没写的代码写完。橘子皮跳上桌，趴在笔记本旁边。它不闹，就趴着，偶尔抬起头看雨晴一眼。雨晴摸着它的背，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但很稳。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橘子皮。它闭着眼睛，呼噜呼噜地叫。她想起林听夏说“你长大了”。她把目光移回屏幕，继续写。
写完代码，她去洗澡。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她站在热水里，闭着眼睛。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转。宠物市场的巷子、笼子里的橘猫、纸箱的开口、猫趴在林听夏那半边床上的样子。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镜子被雾气糊住了，看不清自己的脸。她用手抹了一下，看见自己。眼睛下面的青色淡了。她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卫生间。
橘子皮还趴在床上，在她平时睡的那一侧。她躺下来，橘子皮挪了一下，趴在她手臂上。它的身体很小，重量很轻，压在她手臂上像一小袋米。雨晴伸手摸它的背，它呼噜呼噜地叫。她拿起手机，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我养了一只猫，叫橘子皮。”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林听夏不会回了。手机震了一下。林听夏回了一个字：“嗯。”雨晴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她关了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手摸着猫的背。橘子皮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很轻，很稳。她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她想着明天苏晚要来，要看猫。她把手搭在橘子皮背上，又摸了一下。它没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