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社团训练从那周的周五就开始了。
刘景行在群里发了一张时间表：周一到周五，放学后七点到九点，机房。周末全天。雨晴看着那张表，把时间记在本子上，字写得很小，很工整。她给周姐发了消息：“这段时间要训练，晚上八点就得走。”周姐回了一个“行”。雨晴把手机放进口袋，橘子皮从床上跳下来，蹭她的脚踝。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站起来，背上书包，出门。
放学后，她先去便利店。换上工服，站在收银台后面。客人来了，她扫码、收钱、找零。没有客人的时候，她盯着门口，心里想着那些CTF题目。一个中年男人买了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她找零的时候多找了五块。男人看了一眼手里的钱，说“你多找了”。雨晴愣了一下，重新数了一遍，把多的五块拿回来，说了声“对不起”。男人没说什么，走了。周姐从仓库出来，看了她一眼。
“心不在焉的？”
“有点。”雨晴说。
周姐没再问，把一箱矿泉水搬上货架。雨晴站回收银台后面，把找零数了三遍。
八点，周姐说“你不是要训练吗，走吧”。雨晴脱下工服，叠好，背上书包，走出便利店。风凉了，她缩了一下脖子。她走得很急，没有走那条巷子，没有咳嗽，声控灯没亮。她摸着扶手上去，手指碰到铁锈，粗糙的，凉凉的。到学校的时候，八点二十。机房的门开着，灯亮着，键盘声噼里啪啦的。苏晚已经在老位置上了，面前开着两台显示器，手指在键盘上跳得很快。宋辞坐在第三排，难得没有吃薯片，盯着屏幕皱着眉头。周小茉在旁边敲键盘，牙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陈思远在最角落里，屏幕上是满屏的十六进制。刘景行站在前面，在白板上写着什么。听见门响，他回头看了雨晴一眼，点了下头。
“来了？”
“嗯。”
雨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苏晚没抬头，但说“你迟到了”。雨晴说“便利店下班晚了”。苏晚嗯了一声。雨晴打开比赛平台的练习环境，找到昨天没做完的那道题。
题目是一个文件上传漏洞的靶场。她试了改MIME类型，不行。改文件后缀，不行。改文件头，还不行。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好几次，都不对。她把代码删掉，重新写。又不对。她把鼠标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机房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块板子松了，翘起来一个角。她盯着那块翘起来的板子，脑子里转着题目。
“卡住了？”苏晚凑过来，声音不大。
“嗯。”
“我看看。”
雨晴把题目描述指给她看。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说“你试试.htaccess”。雨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她重新写了一个上传逻辑，把.htaccess文件传上去，再传图片马，然后访问。页面出来了。flag出来了。她呼出一口气。
“行了。”雨晴说。
苏晚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嘴角翘了一下，眼睛没动。她转回去，继续敲自己的键盘。雨晴看着她的侧脸，想说“谢谢”，没说出口。她把flag提交到平台，系统提示正确。她看了一眼排名，暂时在第三。
陈思远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她的屏幕。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雨晴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她的代码，也许在看别的什么。他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还不错”，转身走了。雨晴愣了一秒，低头看着自己的代码，又看了一遍。
刘景行在白板上写了几道题目的思路，转过身来说“这几道是去年省赛的原题，你们回去做一下”。雨晴把题号记下来，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没有现成的答案，都是讨论帖，有人说“这道题我做了三天”，有人说“换个思路试试”。她把那些帖子看了一遍，把有用的信息复制到一个文档里，存好。
九点，训练结束。宋辞伸了个懒腰，说“饿死了”。周小茉把笔记本合上，说“明天继续”。陈思远站起来，背上书包，从雨晴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了。苏晚在收拾东西，把键盘推进去，把笔记本装进书包。雨晴也关了电脑。
两个人走出机房。走廊很暗，灯是声控的，她们的脚步声踩亮了头顶的灯，一节一节亮过去。苏晚走得很慢，雨晴也跟着慢。
“你每天从便利店过来？”苏晚问。
“嗯。”
“吃饭了吗？”
“还没有。”
苏晚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她。雨晴看着那个面包，桃李牌的，四块五一袋的那种，包装袋有点皱。
“中午多买的。”苏晚说。
雨晴接过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了，边上的皮硬了一点。她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最近瘦了。”苏晚说。
“没有。”
“脸小了。”
雨晴没说话。两个人走下楼梯，走到一楼大厅。大厅的灯也灭了，她们走进去的时候，灯亮了，白花花的，照得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停下来。
“我往那边。”她指了指东边。
“嗯。”雨晴说。
苏晚看了她一眼，说“早点回去”。然后走了。雨晴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风大了，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理。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她开门进去，橘子皮在门口等她。它蹭她的脚踝，尾巴竖得直直的，末梢轻轻晃。雨晴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呼噜呼噜地叫。她换了鞋，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她把今天做的几道题整理了一遍，把思路写进笔记里，又把刘景行留的几道题看了一遍。做了一道，成功了。第二道做到一半，卡住了。她盯着屏幕，试了好几种方法都不行。她有些烦躁，把鼠标放下，靠在椅背上。橘子皮跳上桌，趴在笔记本旁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她摸了一下它的背，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了一遍题目。她换了一个思路，写了一段代码，刷新页面。flag出来了。她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她把代码保存好，合上电脑。去洗澡。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她站在热水里，闭着眼睛。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转。周姐说“心不在焉的”，苏晚说“你迟到了”，陈思远说“还不错”，林听夏说“加油”。她把脸埋在热水里，站了很久。
洗完澡出来，她躺到床上。橘子皮跳上来，趴在她胸口上。它的身体很小，热量透过睡衣传过来，暖的。她伸手摸它的背，它呼噜呼噜地叫。她拿起手机，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训练做出来好几道题。”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过了几分钟，林听夏回：“厉害。”雨晴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她关了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手摸着猫的背。橘子皮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很轻，很稳。她把手搭在猫背上，又摸了一下。
“姐姐。”她轻轻叫了一声。
猫没理她。呼噜声没停。她不知道自己在叫谁。也许是在叫猫，也许是在叫那个人。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闭上眼睛。她听着猫的呼噜声，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