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训练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雨晴的生活变成了固定的节奏：早上起床，热牛奶，吃面包，去上学。下午放学后先去便利店，八点下班，赶到学校机房，训练到九点。回家，喂猫，写代码，洗澡，睡觉。橘子皮每天都在门口等她，一开门就蹭她的脚踝。周末全天训练，从早到晚，机房里的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一直没有停过的雨。苏晚每天都坐在她旁边。不是巧合，是苏晚自己把位置换过来的，也没说什么，就是把椅子搬过来，放下。
周二那天，雨晴在训练中卡住了一道题。是SQL注入，但过滤了很多关键词，空格被过滤了，注释被过滤了，引号也被过滤了。她试了报错注入，不行。试了布尔盲注，也不行。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好几次都不对。她把代码删掉，重新写。又不对。她把鼠标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苏晚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用括号绕过空格。”苏晚的声音不大。
雨晴愣了一下。她试了一下，用括号代替空格，不行。又试了一下双写绕过，也不行。
“不是绕过空格，”苏晚说，“是绕过过滤。你换个思路。”
雨晴重新看了一遍题目。她发现自己理解错了——不是空格被过滤了，是整个空格符被替换成了空。她换了一种方式，用注释符代替空格，然后构造了一个报错注入的payload。刷新页面，数据库报错信息出来了，flag就在报错信息里。她呼出一口气，把flag提交，系统提示正确。
“好了？”苏晚问。
“嗯。”
苏晚点了一下头，转回去继续敲自己的键盘。雨晴看着她，想说“谢谢”，又觉得说了太轻。她没说话，转过身，开始做下一道题。
那天下训的时候，苏晚没有急着走。两个人坐在机房里，其他人都走了，宋辞的薯片袋子还扔在垃圾桶旁边，没扔进去。周小茉帮他捡了，丢进垃圾桶。陈思远最后走的，走的时候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拉开门出去了。
“我陪你走一段。”苏晚说。
两个人走出机房。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她们的脚步声踩亮了头顶的灯，一节一节亮过去。走到操场边的时候，苏晚忽然停下来了。
“去操场走走？”她问。
雨晴看了她一眼。天黑了，操场上的灯亮了，白色的光照在跑道上，把红色的跑道照成浅粉色。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脚步声很轻，呼吸声很重。风从篮球架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橡胶的味道。
“好。”雨晴说。
两个人沿着跑道走。苏晚走得很慢，雨晴也跟着慢。走到沙坑旁边的时候，苏晚停下来，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子上划了一道。很深，底下的湿沙子翻上来，颜色比表面的深。
“我妈最近老是问我有没有男朋友。”苏晚说，低着头，看着那道划痕。
雨晴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我说没有。她说‘那女朋友呢’。”苏晚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我说‘你什么意思’。她说‘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沙子从她的指缝间漏下来，落在沙坑里，和别的沙子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可能知道了。”苏晚看着远处的围墙。围墙上面有铁丝网，在路灯下反着冷光。雨晴不知道说什么。苏晚也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沙坑旁边，风吹过来，把苏晚的头发吹到脸前面，她没有理。
“走吧。”苏晚说。
她们继续往前走。走到篮球架下面的时候，苏晚忽然说“你姐每周都回来吗”。雨晴说“嗯”。苏晚说“那就好”。雨晴不知道她说的好是什么意思。也许是真的好，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没问。
两个人走出校门。路灯橘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走到路口的时候，苏晚停下来。
“我往那边。”她指了指东边。
“嗯。”雨晴说。
苏晚看着她，看了两秒。“你要是无聊，可以来我家住。”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雨晴说“不用”。苏晚没再坚持。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大，红色发卡在路灯下闪了一下。雨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风大了，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理。她转身上了另一条路。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在门口等她。它蹭她的脚踝，尾巴竖得直直的。雨晴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呼噜呼噜地叫。她换了鞋，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她把今天做的几道题整理了一遍，写进笔记里，又把明天要做的题预习了一下。橘子皮跳上桌，趴在笔记本旁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她摸了一下它的背，盯着屏幕。
她想起苏晚说“她可能知道了”，想起苏晚用手指在沙子上划的那道线，很深，边缘的干沙子簌簌地往下掉。她想起苏晚说“你要是无聊，可以来我家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把目光移回屏幕，继续看题。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累了。她合上电脑，去洗澡。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她站在热水里，闭着眼睛。
洗完澡出来，她躺到床上。橘子皮跳上来，趴在她胸口上。它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点，但还是很轻，压在胸口上没有重量。她伸手摸它的背，它呼噜呼噜地叫。她拿起手机，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苏晚说她妈好像知道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过了很久，林听夏回：“知道什么？”雨晴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知道苏晚喜欢女生？知道苏晚和她的关系？知道她们这种人存在？她打了一行字：“不知道，她没说清楚。”发出去。林听夏回了一个“嗯”。雨晴看着那个“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她关了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手摸着猫的背。橘子皮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她想起苏晚说“那就好”。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她想着苏晚在沙坑旁边那道划痕，很深，湿沙子翻上来，颜色比表面的深。她把手搭在猫背上，又摸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