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周六下午,雨晴接到了林听夏的消息。
“我到了。”
只有三个字。
雨晴正在厨房切土豆,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擦了擦手,把手机拿起来看。橘子皮趴在沙发上,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切土豆。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还算稳。这一个多月她一个人做饭,刀工确实进步了一点,起码能把土豆切成差不多厚薄的片了,不会再出现正方形的奇形怪状。
门外传来敲门声的时候,橘子皮耳朵竖了一下,没动。
雨晴走过去开门。
林听夏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大衣,灰色的围巾绕了两圈,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点,大衣显得空荡荡的,脸也小了一圈,颧骨比之前更明显了。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进来吧。”雨晴侧身让开。
林听夏换了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环顾了一下房间。
橘子皮这时候才从沙发上跳下来,但没迎上去,反而一溜烟钻到了床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它怕生。”雨晴说。
林听夏蹲下来,朝床底下看了一眼,没伸手。橘子皮往后退了退,缩进了更里面的阴影里。
苏晚是十分钟后到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阵冷风,头发被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一袋奶茶。看见林听夏,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听夏姐你瘦了。”
“没有。”林听夏说。
苏晚没再说什么,把奶茶放在桌上,从袋子里拿出一杯递给雨晴:“芋泥波波,你的。”
雨晴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机没开,有点安静。苏晚和林听夏聊了几句,无非是“最近怎么样”“还好”“身体呢”“还行”之类的,每句话之间都隔着几秒钟的空白。
雨晴在旁边听着,没插话,把土豆片倒进锅里,油锅里发出滋啦一声响。
“我去做饭。”她说。
厨房不大,雨晴一个人站在那里刚刚好,林听夏跟进来就显得有点挤了。雨晴能感觉到她站在自己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大概半步的样子。
她没回头,把土豆片翻了个面,又切了点青椒。
林听夏站了一会儿,说:“刀工好了一点。”
雨晴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没回头,把青椒倒进锅里,翻炒了两下,说:“嗯。”
就一个字。
锅里的菜翻腾着,油烟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雨晴能闻到林听夏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点药味,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林听夏没再说话,就那样站在她身后,像从前一样,又不像从前一样。
以前她会伸手从后面抱住雨晴,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小乖今天烧什么好吃的”。现在她只是站着,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安安静静的。
雨晴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苏晚已经帮忙摆了碗筷,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橘子皮从床底下探出头来,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又缩回去了。
饭桌上很安静。苏晚偶尔说两句学校的事,雨晴应一句,林听夏很少说话,只是慢慢地吃。她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只夹了几筷子菜。
雨晴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听夏姐,你多吃点啊。”苏晚把一碟土豆丝往林听夏那边推了推。
“嗯。”林听夏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雨晴低着头吃饭,眼睛盯着碗里的米粒,余光却一直在看林听夏的筷子。她夹菜的频率、吃下去的量、咀嚼的速度,雨晴都在心里记着。
比以前吃得还少。
她想说“你多吃点”,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了又怎么样呢。
吃完饭,苏晚帮忙收拾了碗筷,洗了手,看了看时间说:“我得走了,社团那边还有点事。”
雨晴送她到门口。苏晚穿上外套,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床边林听夏,又看了看雨晴,小声说:“那我先走了,你们聊。”
“嗯,路上小心。”
苏晚走了,门关上。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雨晴把奶茶杯里的最后一口喝完,丢进垃圾桶,走到床边坐下。她和林听夏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又不会碰到。
橘子皮这时候从床底下出来了。
它先是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林听夏,又看了看雨晴,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来,走到林听夏脚边,低下头,闻了闻她的鞋子。
林听夏没动。
橘子皮又闻了闻,绕着她的脚转了一圈,然后猛地一窜,跳上了她旁边的椅子,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她。
林听夏伸出手,慢慢靠近。
橘子皮没躲。
她的手指碰到它的头顶,轻轻地摸了一下。橘子皮眯起眼睛,脑袋微微低下去,迎合着她的手掌。
雨晴看着这一人一猫,喉咙有点发紧。
她想说“它平时不怎么让人摸的”,但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橘子皮大概是从林听夏身上闻到了什么——她留在枕头上的味道,或者她留在这个房间里的痕迹。
猫总是比人更清楚谁是属于这里的。
“下周比赛了。”林听夏说,手还在摸橘子皮。
“加油。”
雨晴看着橘子皮,又看着林听夏。
“嗯。”她说。
然后又是沉默。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厨房透过来的一点光。林听夏的侧脸埋在阴影里,只有下巴和脖子被光照着,显得很白,白得有点不真实。
雨晴想伸手碰她,想握住她的手,想像以前那样靠在她肩膀上。
但她没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林听夏摸猫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时间过得很慢。
又很快。
林听夏站起来的时候,橘子皮跳下了椅子,跟在她脚边走了两步。
“走了。”林听夏说。
雨晴送她到楼下。
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比下午凉了,林听夏把围巾拢了拢,裹紧了深蓝色的大衣。
“路上小心。”雨晴说。
“好。”
林听夏转身走了。
雨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深蓝色的大衣在昏黄的路灯下变成了模糊的一团,灰色的围巾在风里轻轻飘着。
她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一步一步地,穿过巷口,拐进那条通往公交站的路。
雨晴一直站着,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风灌进领口,有点冷。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着林听夏发的消息——“我到了”和“早点睡”,中间隔了几天的空白。
她没再发消息。
转身走回楼里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雨晴推开门,橘子皮还蹲在门口,像是在等她。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呼噜呼噜地叫着,蹭了蹭她的手掌。
“她走了。”雨晴说。
橘子皮歪了歪头,像是在问“还会回来吗”。
雨晴没回答。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把林听夏的枕头抱进怀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今天林听夏身上的不一样。那个味道太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雨晴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橘子皮跳上床,在她脚边蜷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她摸了摸它的背,没再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