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中）
第二天早上，雨晴是被蝉叫吵醒的。杭州的蝉比郑州的嗓门大，叫起来没完没了，像是有人在窗外拉了一把破二胡。她翻了个身，小叶子还在睡，地铺上的被子卷成一团，只露出一个脑袋。
“小叶子。”雨晴叫了一声。没反应。
“小叶子。”又一声。
“嗯……”小叶子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几点了？”
“七点多。”
“这么早。今天去哪？”
“你不是说雷峰塔吗？”
小叶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她揉着眼睛想了想，“对，雷峰塔。今天去那边。”两个人起来洗漱。小叶子换了一件黄色T恤，牛仔短裤，帆布鞋。雨晴还是白T恤和休闲裤。出门前小叶子又往包里塞了两瓶水、防晒喷雾、折叠伞、一包纸巾。
“你包怎么装得下这么多东西。”雨晴说。
“硬塞的。”
楼下早餐店，小叶子买了两个葱包烩，一人一个。葱包烩是昨天在河坊街吃过的那种，煎得脆脆的，刷着甜面酱。雨晴咬了一口，边走边吃。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净寺站。下车就能看到雷峰塔，白白的，立在山上，比昨天从湖中间看近多了。
“先去看塔还是先去净慈寺？”小叶子问。
“净慈寺是哪个？”
“就那个，南屏晚钟。你听过没？‘南屏晚钟’那个。”
雨晴听说过，但不知道在哪。小叶子拉着她往净慈寺走。寺庙不大，门口有一棵大樟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抱过来。买了门票，进去。寺庙里很安静，香火味淡淡的。有人在殿里拜佛，木鱼声一下一下的，敲得很慢。小叶子领着她走了一圈，大雄宝殿、钟楼、鼓楼。钟楼里挂着一口大钟，铜的，上面刻着经文。
“你敲一下？”小叶子问。
“不用。”
“那我敲。”
小叶子花了十块钱，撞了三下钟。钟声很沉，嗡嗡的，在寺庙上空回荡了好久。雨晴站在钟楼下面，听着钟声慢慢消失。她想起小时候跟母亲去过寺庙，也听过钟声，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已经记不清了。
从净慈寺出来，对面就是雷峰塔。塔是新修的，里面有电梯。小叶子买了票，拉着雨晴进去。进门的地方是旧塔的遗址，玻璃罩着，能看到倒塌的砖石。雨晴趴在玻璃上看了一会儿，那些砖头灰扑扑的，堆在一起，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样子。
“原来那个塔倒了一百多年了。”小叶子看着旁边的介绍牌。“鲁迅还写过文章。”
“你读过？”
“没有。老师讲过。”
坐电梯上塔。电梯外面是玻璃的，能看到外面的景色。越来越高，西湖慢慢变小，变成一块绿色的翡翠。到了顶层，走出电梯，风很大。整个西湖都在脚下。苏堤像一条细线，白堤也是。湖心亭和三潭印月像两个小点。远处是山，一层一层的，颜色越来越淡。
“好看吧？”小叶子趴在栏杆上。
雨晴没说话。风吹着她的头发，往脸上飞。她用手拢了一下，看着下面。雷峰塔的塔檐一层一层的，金色的塔尖在阳光下反光。塔下面的人像蚂蚁一样小，车子像玩具。
“姐，你听说过白蛇传吗？”小叶子问。
“听过。”
“白娘子就被压在雷锋塔下面。”小叶子指了指塔下面。“当然那是传说。”
雨晴看着下面，想不出一个人被压在塔下面是怎样的感觉。大概很暗，很闷，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在塔上待了快一个小时，小叶子说“走吧，下去吃饭”。坐电梯下楼，从塔里出来，阳光刺眼。两个人沿着南山路走，找了一家小馆子。店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有人在吃面。小叶子点了片儿川和东坡肉。雨晴也点了片儿川。等面的时候，小叶子翻手机，给雨晴看林听夏发的朋友圈——没有，林听夏不发朋友圈。小叶子给她看的是自己拍的昨天的照片。断桥、荷花、雷峰塔。有一张雨晴站在白堤上的，手插在裤兜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这张好看。自然的。”小叶子说。
“删了。”
“不删。留着纪念。”
面来了。雨晴低头吃面。东坡肉一小盅，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小叶子夹了一块放雨晴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点”。雨晴没拒绝，吃了。
下午，小叶子说去武林广场。坐公交，路过西湖，路过断桥，路过市区。杭州的市区和郑州不一样，没有那么多高楼，路也窄一些，但干净。梧桐树多，遮天蔽日的，走在下面很凉快。
武林广场到了。广场很大，中间有一个喷泉，没开。四周是商场，杭州大厦、银泰百货、国大城市广场。小叶子拉着雨晴进了银泰。商场里冷气很足，凉飕飕的。一楼是化妆品，亮闪闪的柜台，导购穿着黑色套装，脸上挂着笑。
“去楼上看看。”小叶子拉着她上电梯。
二楼是女装。小叶子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裙子。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棉麻的，看起来很舒服。
“好看吗？”小叶子问。
“你穿？”
“嗯。”
“试试。”
小叶子进去试了，出来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子到她膝盖，腰有点松，但整体还行。
“好看。”雨晴说。
小叶子看了看吊牌，又放回去了。“太贵了。五百多。”
两个人继续逛。三楼有家运动品牌店，雨晴停下来看鞋。一双白色的板鞋，鞋底很软。她试了一下，尺码合适。
“喜欢？”小叶子问。
“还行。”
“买呗。”
雨晴看了看价格，三百多。她想了想，买。林听夏给她的那条手链她还戴着，洛神送的那条也是。但鞋子不一样，鞋子穿了会旧，会坏。她付了钱，拎着袋子出来。
“姐你真舍得。”小叶子说。
“还好。”
逛到四点多，两个人累了。小叶子说“去喝奶茶”。在商场里找了一家奶茶店，点了两杯芋泥波波。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武林广场上有人在遛孩子，小孩追着鸽子跑，鸽子飞起来，又落下。太阳斜了，光照在广场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姐，你明天想去哪？”小叶子问。
“你不是说有个什么湿地？”
“西溪湿地。对。明天去那边。”
“远吗？”
“有点远。坐公交要一个小时。但是风景很好。”
“行。”
手机震了。林听夏发的消息：“橘子皮今天跳到我床上了。睡了半天。”配了一张照片，橘子皮蹲在枕头旁边，眯着眼睛。雨晴放大看了看，猫的毛在灯光下有点发亮。
“她干嘛睡你床上。”雨晴回。
“她自己跳上来的。”
“那你让她睡。”
“嗯。”
小叶子凑过来看。“你家猫？”
“嗯。”
“可爱。橘猫都可爱。”小叶子又看了一眼照片，“她好像胖了。”
“本来就胖。”
“叫什么来着？橘子皮？”
“嗯。”
“好名字。”
喝完奶茶，两个人走出商场。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武林广场上的喷泉开了，水柱随着音乐上下起伏，小孩们在旁边尖叫。小叶子拉着雨晴站了一会儿，看喷泉。水雾飘过来，凉丝丝的。
“回去吧。”小叶子说。
“好。”
坐公交回去。车上人不多，两个人坐在后排。雨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退后。梧桐树、老房子、小河。路灯开始亮了，橘黄色的。她想起郑州的街，也是这样的路灯。但杭州的街道更安静，人更少，走路的时候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到站，下车。街角的烧烤店已经开了，烟雾缭绕，有人在排队。小叶子问“吃烧烤吗”，雨晴说“不饿”。两个人直接回去。
上楼，开门。小叶子打开电热水壶，烧了水。泡了两杯茶，一人一杯。茶是龙井，小叶子说她妈妈寄来的，明前茶，很贵。雨晴喝了一口，很淡，有股豆香。
“好喝吗？”小叶子问。
“嗯。”
“我就说龙井好喝。比奶茶健康。”
雨晴又喝了一口。其实她不太会品茶，但不想扫兴。
晚上躺下。关了灯。窗外的蝉还在叫，比前两天小声了一点。雨晴翻了个身，看着窗帘上的光影。路灯的光透过缝隙，在窗帘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
“姐。”小叶子在地铺上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会来杭州住吗？”
“不知道。”
“我觉得你会。杭州挺好的。比郑州好。”
雨晴没接话。窗外的蝉叫了一声又一声。她想起橘子皮，不知道现在在干嘛，是趴在林听夏的床上，还是蹲在窗台上看鸟。应该睡了。
“姐，你睡了吗？”
“没。”
“你说人为什么要跑来跑去。从老家跑到郑州，从郑州跑到杭州。”
雨晴想了想。“为了活着。”
小叶子没再问了。过了好久，雨晴听到她的呼吸变均匀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多。林听夏没再发消息。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明天去西溪湿地。小叶子说要坐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她想着想着，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