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下）
第三天，小叶子说要带雨晴去西溪湿地。
早上七点，小叶子就起来了。不是自然醒，是闹钟叫的。手机在枕头旁边嗡嗡震，她伸手摸过来按掉，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雨晴已经被吵醒了，躺着看她。
“几点了？”雨晴问。
“七点。今天要早点去，西溪很大，逛一天都逛不完。”小叶子打了个哈欠，从地铺上爬起来。“姐你再多睡会儿，我先洗漱。”
雨晴没睡，躺着看天花板。小叶子租的这间屋子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兔子。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看天花板上的水渍，后来就不看了。不知道为什么。
小叶子从卫生间出来，换了衣服。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牛仔短裤，帆布鞋，背了一个双肩包。“姐，你快去洗，我去买早饭。”她开门走了。雨晴起来，洗漱。水龙头的水有点凉，她拍在脸上，清醒了。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没扎，就散着。换了件浅灰色的T恤，黑色休闲裤，把手机、充电宝、纸巾塞进小包里。
小叶子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饭团，一个装着豆浆。饭团还是糯米的，包着油条和肉松。豆浆是装袋子里，插着吸管。“快吃，吃完走。”
两个人站在窗边吃。雨晴咬了一口饭团，糯米很糯，油条脆脆的。豆浆是甜的，不太甜，刚刚好。
“姐，你防晒抹了吗？”小叶子问。
“没。”
“用我的。”
小叶子从抽屉里翻出防晒喷雾，对着雨晴的脸喷了几下。橘子味，淡淡的。雨晴闭着眼睛，等着喷雾落下。
出门。公交车站要走十分钟。小叶子走路快，雨晴跟在后面。街边的树是梧桐，叶子很大，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西溪湿地远吗？”雨晴问。
“有点远。要换一趟公交。差不多一个小时。”小叶子拿出手机查路线。“先坐82路，到黄龙体育中心，再换193路。”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们找到座位。窗外的杭州又变成了另一种样子。梧桐树慢慢少了，路变宽了，房子变矮了。经过一片老城区，房子是白墙黑瓦的，有点像电视剧里那种。雨晴多看了两眼，说“这里的房子好看”。小叶子说“那是老房子，里面没厕所的”。
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到黄龙体育中心。下车，等193路。站台上人不少，有背包的年轻人，也有老人。小叶子说这些人都是去西溪的。193路来了，人挤上去，她们站在后门旁边。
又开了二十分钟。窗外的景色又变了。树多了，房子少了，能看到田和水塘。小叶子说“快到了”。果然，下一站就是西溪湿地。
下车。眼前是一个大门，木头的，上面写着“西溪国家湿地公园”。门口有人在拍照，有人排队买票。小叶子去买了两张票，不便宜，八十块一张。
“好贵。”雨晴说。
“值。你看了就知道。”
进去。先是一大片竹林。竹子很高，遮住了天，走在里面凉飕飕的。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滑滑的。雨晴走得很小心，怕摔。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下雨。
走完竹林，到了码头。码头边停着几艘木船，船上有篷，篷是深蓝色的。船夫站在船头，戴着草帽，手里拿着一根竹竿。
“坐船吗？”小叶子问。
“坐。”
买了船票。两个人上了船。船不大，能坐八个人，现在只有她们两个。船夫用竹竿撑了一下，船慢慢离开码头。
水道很窄，两边是树和草。树长在水里，根露在外面，乱七八糟地盘着。草很高，有半个人高，绿得发亮。水是绿的，但不是那种脏的绿，是清的绿，能看到水下的水草。船夫撑着竹竿，船慢慢往前。水波荡开，一圈一圈的，撞到岸边的草又荡回来。
“这里以前是一个村子。”船夫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后来拆迁了，改成了湿地公园。那些树，以前是村民种的。那些水塘，以前是养鱼的。”
“还有人住吗？”雨晴问。
“没有了。都搬走了。”
船穿过一座石桥。桥很小，拱形的，上面长满了藤蔓。船从桥下过的时候，雨晴伸手摸了摸桥底的石头，凉凉的，滑滑的。
水道变宽了。能看到远处的山，淡淡的，像水墨画。天上有白鹭飞过，翅膀很宽，慢慢地扇着。小叶子拿出手机拍照，拍了好几张。
“姐，你看那个。”小叶子指着远处。
一只鸟站在水边，灰色的，腿很长，嘴也很长，一动不动。
“那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是鸟。”
船又穿过一片荷花。荷叶比人高，荷花开了几朵，粉色的，白色的。船从荷叶旁边过，雨晴伸手摸了摸荷叶，叶面是糙的，不滑。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圆圆的，亮晶晶的。小叶子摘了一片荷叶，扣在头上当帽子。
“好看吗？”
“像傻子。”
小叶子笑了一下，把荷叶拿下来。
船靠岸了。船夫说“前面是深潭口，可以下船走”。两个人下船，沿着石板路走。路两边是树，很高，太阳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路边有一棵大樟树，树干很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上挂着红布条，写着字，大概是许愿的。
小叶子说“这棵树有几百年了”。雨晴站在树下仰头看，看不到顶。
继续走。路过一座老房子，白墙黑瓦，门是木头的，关着。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某某故居”，雨晴没仔细看。小叶子说这种老房子以前是地主住的，后来收归国有了。
路过一座小桥，桥下有条小河，河里有鱼。红色的，黑色的，慢悠悠地游。小叶子趴在桥栏杆上看，说“杭州的鱼都这么悠闲”。雨晴想起橘子皮，如果她在这里，肯定蹲在桥上看鱼，看一天都行。
走到一片草地。草地很大，有人在放风筝。一个小男孩拉着风筝跑，风筝飞不起来，他跑了一圈又一圈。风筝终于飞起来了，摇摇晃晃的，越飞越高。小男孩仰头看着，张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小叶子在草地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歇一会儿。”
雨晴坐下来。草很软，坐着很舒服。太阳晒在身上，不烫，暖洋洋的。远处有人在拍婚纱照，新娘穿着白裙子，新郎穿着黑西装，摄影师喊“笑一个”，两个人对着镜头笑。
“姐，你以后会拍婚纱照吗？”小叶子问。
“不知道。”
“我想拍。穿白裙子那种。”
雨晴没接话。她想起林听夏，不知道她穿婚纱是什么样子。应该好看。
休息了十几分钟，继续走。走到一个叫“秋雪庵”的地方。是一个小岛，要坐船才能上去。船还是那种木船，船夫还是用竹竿撑。到了岛上，有一栋老建筑，木头的，门开着。里面供着佛像，有人在拜。雨晴没进去，站在外面看。
岛上有很多芦苇，秋天会开花，白茫茫一片，像雪，所以叫秋雪庵。小叶子说“秋天来更好看”。雨晴想象了一下，白茫茫的芦苇，风吹过来，飘起来。应该很美。
从秋雪庵出来，走另一条路回去。路过一个卖东西的小店，卖藕粉、定胜糕、丝绸。小叶子买了一包藕粉，说寄回家给她妈。雨晴什么都没买。
走到大门口，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饿了吧？”小叶子问。
“还行。”
“附近有家餐厅，吃农家菜。”
小叶子带她走出景区，到了一条小街上。街两边都是饭馆，有人在门口拉客。“吃饭吗？里面坐。”小叶子挑了一家，走进去。店不大，几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
小叶子点了几个菜：清蒸白条鱼、酱鸭、炒青菜、宋嫂鱼羹。等菜的时候，雨晴给林听夏发消息：“在西溪湿地。下午回去。”林听夏回了一个“好”。又发了一张照片，橘子皮趴在她腿上，眯着眼睛。配文：“她今天趴我腿上了。”雨晴看着照片，猫好像真的胖了。
菜上来了。白条鱼很嫩，没什么刺。酱鸭咸咸的，很下饭。宋嫂鱼羹酸酸的，很开胃。雨晴吃了两碗米饭，小叶子吃了一大碗。
“姐，你吃饱了吗？”
“饱了。”
“那回去？”
“嗯。”
两个人坐公交回去。车上人多，站着。雨晴抓着吊环，小叶子靠着她肩膀，闭着眼睛。窗外的杭州又变成了梧桐树和老房子。雨晴看着窗外，想记住这些街道的样子，但记不住。
到站，下车。街角的烧烤店已经开了。小叶子问“晚上吃烧烤吗”，雨晴说“不饿”。两个人直接回去。
上楼，开门。小叶子打开电热水壶，烧水。泡了两杯茶，一人一杯。龙井，还是那罐。雨晴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不怎么好喝。
小叶子从包里拿出那包藕粉，放在桌上。“寄给我妈，明天去邮局。”雨晴说“我陪你去”。小叶子说“好”。晚上躺下。小叶子在地铺上翻来翻去。
“姐，你明天几点的车？”
“下午两点多。”
“那上午还能逛一个地方。去河坊街？上次没逛完。”
“行。”
“到了给你妈寄藕粉。”
“嗯。”
窗外的路灯亮着。蝉还在叫。雨晴拿起手机，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回去。晚上到。”林听夏回了一个“好”。又发了一条：“橘子皮在沙发上。我抱了她一下，她没跑。”雨晴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姐。”小叶子叫了一声。
“嗯。”
“你下次来杭州，我们去千岛湖。”
“千岛湖在哪？”
“不远。坐车两个多小时。水很清，鱼很好吃。”
“好。”
小叶子没再问了。过了一会儿，雨晴听到她的呼吸变均匀了。她关了灯。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她盯着那道光，想着明天就要回去了。杭州。西湖。西溪。小叶子。橘子皮。林听夏。
她翻了个身，摸着枕头旁边的香包。淡淡的草药味。她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