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上）
最后一天早上，雨晴是被手机震醒的。
林听夏发的消息：“几点的车？”雨晴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回：“下午两点多。”林听夏：“到了跟我说。”雨晴：“嗯。”小叶子还在睡，地铺上的被子卷成一团，只露出一个脑袋。雨晴没叫她，躺着看天花板。那块像兔子的水渍还在，耳朵比昨天看起来长了一点。她盯了一会儿，听到小叶子翻了个身。
“姐，几点了？”小叶子声音闷闷的，脸埋在枕头里。
“七点多。”
“这么早。再睡会儿。”
“你今天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下午再去。”小叶子把被子拉过头顶，又不动了。
雨晴起来洗漱。水龙头的水凉凉的，拍在脸上很清醒。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又长了，到肩膀了。用手拢了一下，扎了个低马尾。换了件白色T恤，深蓝色薄卫衣——杭州的早上有点凉，中午就热了，叠起来塞进包里。
小叶子起来了。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揉着眼睛坐在床沿上。
“姐，你今天下午走，上午再去河坊街逛逛？”
“行。你不是要寄藕粉吗？”
“对对对。邮局在河坊街那边。”
两个人洗漱换衣服。小叶子穿了一件粉色T恤，牛仔短裤，帆布鞋。雨晴还是那套。出门前小叶子把藕粉装进一个纸袋子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塞了几张纸币。
“你寄东西还写信？”雨晴问。
“不是信。给我妈的钱。”
两个人下楼。街角的早餐店已经开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小叶子买了两个饭团、两袋豆浆，一人一份，边走边吃。今天饭团里的油条不脆了，软塌塌的。雨晴没说什么，嚼着咽下去。
公交车站等车。小叶子拿出手机查路线。
“坐82路到吴山广场。河坊街在那边。”车来了，人多，站着。雨晴抓着吊环，小叶子扶着她的肩膀。窗外的杭州还是那样，梧桐树、老房子、小河。雨晴看了这么多天，已经有点熟悉了。哪个路口左转，哪个路口右转，大概知道。
下车。吴山广场不大，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很响。小叶子拉着雨晴穿过广场，走到河坊街。上午的河坊街人不多，店铺刚开门，店员在擦柜台。和晚上的热闹不一样，白天的河坊街很安静，能听到鸟叫。
小叶子先找邮局。邮局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她进去寄了藕粉，把钱用信封装好塞进包裹里。填单子的时候趴在柜台上写，字写得很慢。
“好了。”小叶子把回执单塞进包里，走出来。“走吧，逛逛。”
两个人沿着河坊街走。路边有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扇子的。小叶子在一家卖扇子的店门口停下来，拿起一把折扇打开看。扇面上画着西湖，断桥、荷花、雷峰塔。
“好看吗？”小叶子问。
“好看。多少钱？”
“十五。”小叶子看了看，放回去了。
雨晴在一家卖丝巾的店门口停下来。丝巾挂在架子上，各种颜色都有。她想起林听夏的风衣是卡其色的，配灰色围巾好看。现在夏天了，围巾太厚，丝巾薄一些。她看了一圈，挑了一条浅灰色的，上面有淡淡的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买给你那个姐？”小叶子问。
“嗯。”
“你对她真好。”
雨晴没接话，付了钱。丝巾装在纸袋子里，她塞进包里。又逛了几家店，小叶子买了一包龙井茶，说寄回家，上次寄的藕粉她妈说好喝。雨晴给橘子皮买了一个小玩具——一条布鱼，蓝色的，里面塞了猫薄荷，捏起来沙沙响。小叶子看了看，说“你家猫肯定喜欢”。
路过一家卖定胜糕的店，小叶子说“再吃一次吧，你下午就走了”。买了四块，一人两块。粉红色的，糯糯的，豆沙馅。雨晴站在路边吃，吃得很慢。小叶子吃完了，她还剩一块。
“吃不完就留着。”小叶子说。
雨晴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嚼了。
中午，小叶子说“去吃饭，最后一顿了”。找了河坊街上的一家馆子，叫“王润兴”，门面不大，里面坐了几个人。小叶子点了叫花鸡、龙井虾仁、宋嫂鱼羹。等菜的时候，雨晴给林听夏发消息：“下午两点多的车。晚上到。”林听夏回了一个“好”。又发了一张照片，橘子皮趴在她腿上，眯着眼睛。配文：“她今天在我腿上睡了一小时。”雨晴看着照片，猫的眼睛闭着，胡须微微翘着。回了一个“知道了”。
菜上来了。叫花鸡是用荷叶包着烤的，拆开荷叶，香味扑鼻。鸡肉很嫩，骨头一抿就掉。龙井虾仁虾仁Q弹，有淡淡的茶香。宋嫂鱼羹酸酸的，很开胃。
“姐，你下次带林姐一起来。”小叶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到雨晴碗里。
“好。”
“千岛湖。说好了。”
“好。”
“还有灵隐寺。上次你没拜。下次去拜，许个愿。”
雨晴没接话。她低头吃鱼。宋嫂鱼羹里的鱼肉很碎，几乎不用嚼。小叶子又说“西湖还没划船呢，上次坐的是大船，下次划小船，自己划的那种”。雨晴说“你安排”。小叶子笑了一下。
吃完饭，两个人慢慢往公交站走。河坊街的人开始多了，游客来了，举着小旗子，戴着小红帽，跟着导游走。小叶子拉着雨晴穿过人群，走得很快。
“你几点的高铁？”小叶子问。
“两点多。”
“那现在去时间正好。”
公交车上人不多，两个人坐在后排。雨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杭州退后。梧桐树、老房子、小河。已经看了好几天，还是看不够。小叶子在旁边看手机，安静了一会儿，说“姐，你下次来提前跟我说，我请假陪你去千岛湖”。
“好。”
“你答应我了。”
“嗯。”
到杭州东站。小叶子送她进站。安检口外面，两个人站着。小叶子把双肩包递给她。
“姐，到了发消息。”
“好。”
“别忘了给猫玩那个布鱼。”
“好。”
小叶子看着她，张了张嘴，又说了一次“下次带林姐一起来”。雨晴说“好”。小叶子笑了一下，挥了挥手。雨晴也挥了一下，转身进了安检口。检票，上车，找到座位。靠窗。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从头到尾没说话。
火车开了。窗外的杭州慢慢退后，变成农田，变成一排排杨树。和来的时候一样。雨晴靠着车窗，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这几天拍的照片——断桥、荷花、雷峰塔、西溪湿地的芦苇、那只站在水边的长腿鸟。还有一张小叶子偷拍的，她在白堤上走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没删，留着。
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回去了。”配了一张窗外农田的照片。
小叶子（杭州）秒回：“下次再来。”洛神说：“欢迎再来。”深海发了一张猫挥手帕的图。何意味冒出来了：“姐，你下次来开封。”雨晴没回。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从包里拿出那条浅灰色的丝巾，展开看了看。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水波。林听夏应该会喜欢。她把丝巾叠好，放回去。又拿出布鱼，捏了一下，沙沙响。橘子皮应该会喜欢。希望她不要把它咬烂。
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西湖的水，绿绿的，船夫撑着竹竿。西溪的竹林，风吹竹叶，沙沙响。小叶子说“你下次带林姐一起来”。她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