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
回郑州的第三天，雨晴发现自己不太适应。
不是床不舒服，也不是饭不好吃，是安静。郑州的家里太安静了。没有小叶子的说话声，没有楼下的蝉叫，没有西湖边风吹过柳树的沙沙声。橘子皮叼着布鱼在屋里跑来跑去，爪子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雨晴坐在书桌前，看着屏幕上的代码，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小叶子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昨天的“到了吗”，她回了“到了”。小叶子的头像是一只橘猫，和橘子皮有点像，但更瘦。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发了条消息。
“你在干嘛？”
小叶子秒回：“上班。好累。姐你呢？”
“在家。写报告。”
“你那个车联网项目？”
“嗯。”
“加油。”
雨晴把手机放下。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小叶子。”
“嗯？”
“你说我在杭州住一段时间怎么样。”
对面正在输入，停了，又开始，又停了。雨晴以为她不会回了，手机震了。
“真的？住多久？”
“暑假剩下的时间。”
“那你住我这边！不用找房子了！”
“你那边那么小。”
“挤挤就行。你睡床，我睡地上。轮着来也行。”
雨晴想了想。“我有个猫。”
“猫？你家那只橘猫？”
“嗯。她叫橘子皮。”
“带来！我喜欢猫！”
雨晴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我问问我姐。”
“问！快问！”
晚上林听夏来的时候，带了一袋葡萄。紫皮的，很圆，上面挂着水珠。她换了鞋，把葡萄放在桌上，看着雨晴。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想杭州了？”
雨晴愣了一下。林听夏没说错，但她不知道怎么接。林听夏也没等她接，去厨房洗葡萄。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橘子皮跳上来趴在中间，舔了舔葡萄皮，不吃。
“姐。”雨晴叫了一声。
“嗯。”
“我想去杭州住一段时间。暑假剩下的时间。”
林听夏嚼着葡萄，没说话。雨晴看着她的侧脸，等她开口。
“去多久？”
“开学前回来。”
“那还有一个多月。”
“嗯。”
林听夏把葡萄核吐在纸巾上，包起来。“你一个人？”
“小叶子那边。她租的房子。”
“你住她那？”
“她说她睡地上，我睡床。”
林听夏没接话。她又拿了一颗葡萄，剥了皮，递给雨晴。雨晴接过来吃了，很甜。
“猫怎么办？”林听夏问。
雨晴愣住了。她光想着自己，忘了橘子皮。
“带去。”她说。
“高铁能带猫吗？”
“能。要办检疫证明，装航空箱。”
林听夏看着她。橘子皮在中间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搁在雨晴腿上，呼噜呼噜的。“你都想好了。”林听夏说。雨晴没承认，也没否认。
第二天上午，雨晴去宠物医院。
林听夏陪她去的。橘子皮被塞进猫包，在包里叫了一路，声音委屈得像个被抛弃的小孩。宠物医院离家不远，骑车十分钟。进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前台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扎着马尾。
“给猫办检疫证明。要去外地。”
“打疫苗了吗？”
“打了。去年打的。”
“狂犬疫苗要一年内。你们今年打了吗？”
雨晴看向林听夏。林听夏说“没有”。前台说“先打疫苗，打完等一周才能办证明”。雨晴交了钱，护士把橘子皮从猫包里抱出来。猫挣扎了一下，被按住了。针扎进去的时候叫了一声，声音很大，整层楼都听到了。
“好了好了。”雨晴伸手摸了摸猫的头。橘子皮缩在她怀里，身体还在抖。
林听夏站在旁边，看着猫。“她胆子真小。”
“本来就小。”
办完疫苗，等了一周。那一周雨晴没闲着，把车联网项目的报告写完了，发了周正平。又在网上看了高铁带宠物的规定：要航空箱、要检疫证明、要提前到车站办理手续。她把要求一条一条记在备忘录里。
群里小叶子每天问一遍：“姐，你票买了吗？”
“还没。”
“快了快了。”
“急什么。”
“我怕你反悔。”
雨晴没回。她确实想过反悔。不是不想去，是不放心林听夏。她一个人在这边，上班，吃药，一个人住。但林听夏说“你去吧”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雨晴知道她不是不在意，是不想让自己为难。
买票那天，雨晴坐在书桌前，对着12306的页面看了很久。
郑州东到杭州东。二等座，三百多。她选了后天的车次，付了款。手机震了，购票成功的消息。她截了个图，发给了小叶子。小叶子秒回了一个放烟花的表情包。又发了一条：“我明天把房间收拾一下！”
然后发给林听夏。林听夏过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好”。又发了一条：“猫的检疫证明办了吗？”
“今天去拿。”
“我陪你。”
下午，两个人去宠物医院拿检疫证明。橘子皮没去，在家睡觉。证明是一张A4纸，上面盖着红章，写着“经检疫合格，准予运输”。雨晴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后天走？”林听夏问。
“嗯。早上八点多。”
“我送你。”
“不用，你上班。”
“调休了。”
雨晴看了她一眼。林听夏没解释。
出发前一天，雨晴来林听夏这边拿猫。
橘子皮在林听夏家住了一段时间，已经习惯了。看到雨晴进门，从沙发上跳下来，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腿，然后又跑回去了。林听夏蹲下来摸了摸猫。“她最近让我抱了。”雨晴看着林听夏把猫抱起来，橘子皮没挣扎，乖乖地趴在她怀里。
“你把她养熟了。”雨晴说。
“她本来就乖。”
雨晴把橘子皮装进航空箱。猫进去了，在里面叫了一声。林听夏蹲下来，隔着箱子看了她一眼。
“跟着你姐去吧。”她说。橘子皮喵了一声。
晚上雨晴住在了林听夏这边。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橘子皮的航空箱。猫在里面睡着了，呼噜声从箱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到了给我发消息。”林听夏说。
“嗯。”
“每天发。”
“嗯。”
“猫不舒服了跟我说。”
“嗯。”
林听夏没再说话了。黑暗中，雨晴睁着眼睛。窗外的路灯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她听着林听夏的呼吸声，听着猫的呼噜声，听着窗外偶尔开过的车声。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林听夏送她去高铁站。
郑州东站人不少。林听夏帮她拎着航空箱，雨晴背着双肩包。进站口，两个人站着。
“到了发消息。”林听夏说。
“嗯。”
“猫要是闹你就哄哄她。”
“好。”
林听夏把航空箱递给她。雨晴接过来，箱子有点重。橘子皮在里面叫了一声。
“那我走了。”
“嗯。”
雨晴转身走了。没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进站，安检，候车。橘子皮在箱子里叫了几声，周围的人看了过来。雨晴蹲下来，隔着箱子说“别叫了”。猫不听，又叫了一声。旁边一个带小孩的女人看了她一眼，雨晴低下头，把箱子放在脚边。
检票，上车。找到座位，靠窗。她把航空箱放在脚边，橘子皮在里面叫了几声，引来了乘务员。
“带宠物？”乘务员问。
“有检疫证明。”雨晴把证明递过去。乘务员看了看，还给她。“到了杭州记得再办一次。”
“好。”
火车开了。窗外郑州的楼房慢慢退后，变成农田，变成一排排杨树。和上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有橘子皮。猫在箱子里安静了，大概睡着了。
雨晴靠着车窗，拿出手机。群里小叶子在问“出发了吗”，她回“在车上”。小叶子发了一个猫转圈的表情。洛神说“杭州见”。深海发了一张猫在高铁上的图。何意味说“姐，你什么时候来开封”。雨晴没回。
她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
林听夏回了一个“好”。
雨晴把手机放进口袋。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农田上，一片一片的绿。她看着那些绿，想着杭州。西湖、断桥、雷峰塔、小叶子。还有橘子皮。猫在箱子里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没叫。
还有三个多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