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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雨晴被手机震醒。
林听夏发的消息：“起了吗？”雨晴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小叶子还在睡，蜷在床上，头发蒙在被子外面。雨晴坐起来，回了一个“起了”。林听夏说“八点楼下见”。
雨晴轻手轻脚去洗漱。水龙头开小了一点，怕吵醒小叶子。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翘得厉害，用手沾水按了按，按不下去。扎了个低马尾。换了件白色长袖T恤，深蓝色薄卫衣。上海比杭州凉快一点，早上有风。
出门前在床头柜上留了张纸条：“我去逛了。中午回来。”小叶子还在睡，没醒。
下楼。林听夏已经在大堂了，穿着那件卡其色风衣，头发散着，没有扎。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看到雨晴，递过来。
“什么？”
“早饭。饭团。楼下便利店买的。”
雨晴接过来，还是温的。两个人走出酒店，站在门口。街上人不多，周末的早上，上海还没完全醒。梧桐树叶子很密，遮住了半边天。
“去哪？”林听夏问。
“南京路。百联ZX。”
“什么？”
“动漫周边店。小叶子说那边有快闪店。”
林听夏看了她一眼。“你还看动漫？”
“偶尔。”
两个人往地铁站走。周末的早上地铁人不多，有座位。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雨晴把饭团拆开，咬了一口。肉松的，有点干。林听夏没吃，看着对面的地铁线路图。
“你昨晚睡得好吗？”林听夏问。
“还行。你呢？”
“有点吵。酒店隔音不好。”
“隔壁干嘛了？”
“不知道。看电视。声音很大。”
地铁到站，南京东路。出站，走几步就是南京路步行街。早上的步行街人不多，店铺刚开门，店员在擦柜台。和平饭店的老楼在晨光里发着淡金色的光。雨晴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林听夏站在旁边，也看了一会儿。
“走。”林听夏说。
两个人沿着步行街走。路两边的建筑是老式的，石头外墙，雕花阳台，有的挂着旗帜。地上铺着大理石，被踩得很光滑，能映出人影。雨晴走在前面，林听夏跟在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经过一家卖雪花膏的老店，门口摆着旧上海的海报，穿旗袍的女人，烫着卷发。雨晴看了一眼，没停。林听夏也没停。
走到百联ZX的时候，商场刚开门。门口有一个很大的高达模型，红白蓝三色，举着盾牌。雨晴停下来看了两秒，林听夏也停下来。
“你认识？”林听夏问。
“高达。没看过。”
“那你看什么？”
“小时候看过美少女战士。”
林听夏看了她一眼。“你？”
“怎么了。”
“没什么。”
两个人走进商场。一楼是潮玩和手办，玻璃柜里摆着各种模型。火影忍者、海贼王、鬼灭之刃。雨晴认识几个，叫不出名字。林听夏站在一个柜子前面，看里面摆着的一排小模型，都是Q版的，圆滚滚的。
“这是什么？”林听夏问。
“不知道。应该是哪个动漫里的。”
林听夏看了一会儿，走开了。
二楼有快闪店。门口排着队，都是年轻人，有人背着痛包，挂着各种徽章。雨晴看了看店名，是一个她没听过的游戏。林听夏也看了看。
“你玩吗？”林听夏问。
“不玩。”
“那你来干嘛？”
“小叶子说要来。她没来。”
两个人站在队伍外面看了一会儿，没进去。继续往上走。三楼是动漫书店和音像店。雨晴在一家书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摆着几本画集，封面很好看。她推门进去，林听夏跟在后面。书店不大，书架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漫画、画集、轻小说、设定集。雨晴走到画集区，一本一本翻。有一本京都动画的画集，封面是蓝色的天空和白色的云。她翻了几页，都是风景，没什么人物。放下。
林听夏站在轻小说区，拿起一本看封底。雨晴走过去。
“你看得懂？”雨晴问。
“看不懂。”林听夏放下书。“全是字。”
两个人走出书店。旁边有一家卖徽章和吧唧的店，墙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一个女孩在里面挑了很久，把选好的徽章别在一块布板上，挑完了去结账，三十多一个，买了七八个，两百多块。
雨晴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二次元的钱真好赚。”
林听夏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没什么。太贵了。”
“你以前不也买过。”林听夏指的是她小时候买的那些毛绒玩具和芭比娃娃。
“那不一样。那是我妈买的。”
林听夏没接话。
旁边还有一个扭蛋机区域，墙上挂满了扭蛋机，投币就能扭。雨晴在机器前站了一会儿，看到一台是猫的，各种姿势的猫，蹲着的、趴着的、伸懒腰的。她翻了翻口袋，没有硬币。林听夏从包里拿出两个硬币，递给她。
“你带硬币干嘛？”
“便利店找的。”
雨晴投了一个币，扭了一下。蛋掉出来，打开，是一只橘猫，蹲着，眯着眼睛。和橘子皮有点像。
“像你家猫。”林听夏说。
“嗯。但没有我家猫胖。”雨晴把扭蛋装进口袋。林听夏投了另一个币，扭出来一只黑猫，竖着尾巴，眼睛是黄色的。
“像谁？”雨晴问。
“不知道。像你。”
“我像猫？”
“像。”
两个人继续逛。四楼有卖棉花娃娃的店，橱窗里摆着各种小玩偶，有头发的，有衣服的，可以换装。雨晴停下来看了几秒，想起小时候玩过的芭比娃娃。一套衣服要四五十，娃娃本身一百多。
“二次元的钱真好赚。”这次雨晴说出来了。
“你刚才说过了。”林听夏说。
“再说一遍。”
林听夏嘴角弯了一下。
走到一个卖抱枕的店，门口摆着等身抱枕，印着动漫人物。一个大胸女生，穿着泳装。雨晴看了一眼，走过去了。林听夏也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路过一家主题咖啡厅，门口排着队，都是女生。雨晴看了一眼菜单，最便宜的一份甜品要四十八，带一个随机杯垫。杯垫是纸做的，印着角色。
“一个纸片四十八。”雨晴说。
“你要吗？”
“不要。”
“那你看什么。”
“感慨。”
林听夏看着她，雨晴没解释。
五楼是餐饮和咖啡厅。两个人逛了一圈，没找到想吃的。有一家拉面店，门口写着“动漫主题”，墙上贴满了海报，一碗面五十多。雨晴看了一眼，走过去了。
“不吃？”林听夏问。
“太贵了。出去吃。”
走出百联ZX，阳光更亮了，照在步行街上，地面反光。人比早上多了，游客举着小旗子跟着导游走。林听夏走在前面，雨晴跟在旁边。
“你怎么对那些东西那么懂？”林听夏问。
“什么？”
“纸片、杯垫。”
“小叶子说的。她经常逛这些。”
“她买吗？”
“买。她每个月工资一半花在周边上。上次买了一个吧唧，就是徽章，花了一百多，心疼了好几天，但还是买。”
“二次元的钱真好赚。”林听夏说。
雨晴看了她一眼。“你学我。”
林听夏没接话，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走到一家卖鲜肉月饼的店门口，排队的人很长，香味飘过来。林听夏停下来。
“你想吃？”雨晴问。
“看看。”
两个人站在队伍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排。继续走。路过一家老字号，门口挂着“创建于清咸丰年间”的牌子。雨晴看了看橱窗里的糕点，定胜糕、条头糕、桂花糕。和杭州的差不多。
“你吃过饭团了，还饿吗？”雨晴问。
“还好。”
“那再逛逛。”
两个人走到步行街尽头，人民广场。广场上有人在喂鸽子，白鸽在地上走来走去，不怕人。一个小孩追着鸽子跑，鸽子飞起来，又落下。林听夏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风吹着她的头发，散在脸旁边。
“你头发长了。”雨晴说。
“懒得剪。”
“扎起来。”
林听夏从手腕上取下皮筋，把头发扎起来。低马尾，和雨晴一样的。两个人站在广场上，旁边是上海博物馆，灰扑扑的，不高，但很有气势。雨晴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回去吧。”林听夏说。
“嗯。”
两个人往回走。步行街上人更多了，挤来挤去。林听夏走前面，雨晴跟在后面。有人从旁边挤过来，雨晴撞了一下，林听夏伸手拉住了她，没松手，牵着她往前走。雨晴的手被她握着，手心有点出汗，但没挣开。
走了一段，人没那么挤了，林听夏还没松手。雨晴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沿着步行街往回走。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影子并排在地上，手牵手的形状。
走到一家卖奶茶的店，林听夏停下来。“喝奶茶？”雨晴说“好”。林听夏买了三杯——芋泥波波，雨晴的；杨枝甘露，小叶子（杭州）的；自己点了杯乌龙奶茶。等奶茶的时候，两个人站在店门口，手还牵着。店员把奶茶递出来，林听夏松了手，接过袋子。雨晴的手空了，插进裤兜里。
“回去吧。小叶子该急了。”林听夏说。
“她没那么急。”
两个人往地铁站走。路上雨晴把扭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那只橘猫。眯着眼睛，蹲着，圆滚滚的。她把扭蛋放回去。
地铁上人多了，站着。雨晴抓着吊环，林听夏站在旁边，靠着她的肩膀。雨晴没动，让她靠着。窗外的隧道壁快速退后，灯一闪一闪的。
“下午你几点走？”林听夏问。
“两点多。你呢？”
“一样。”
“那一起走。”
“嗯。”
到酒店，小叶子已经在大堂了，正在和慕瑶聊天。看到雨晴和林听夏进门，小叶子站起来。
“姐！你们去哪了？”
“南京路。百联ZX。”
“好玩吗？”
“还行。给你买了奶茶。”雨晴把杨枝甘露递过去。小叶子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好喝。谢谢林姐。”
“她买的。”雨晴指了指林听夏。小叶子又说“谢谢林姐”。林听夏说“不客气”。
几个人在大堂坐了一会儿。小叶子问“你们逛了什么店”，雨晴说“扭蛋、徽章、抱枕”。小叶子眼睛亮了，“有抱枕？什么角色的？”雨晴说“不认识，泳装”。小叶子说“那算了”。
洛神从楼上下来，换了件白色连衣裙。“你们逛完了？”雨晴说“嗯”。洛神说“下午各自回，注意安全”。慕瑶说她一点多的车，小叶子说和她一起走。
中午在酒店附近随便吃了点。雨晴和林听夏两个人，在一家小馆子吃了两碗面。雨晴吃的是雪菜肉丝面，林听夏吃的是大排面。面馆不大，坐了几个人，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雨晴吃完了，林听夏还剩半碗。
“吃不下了？”雨晴问。
“饱了。”
“你以前不是都能吃完吗。”
“最近胃口不好。”
雨晴看着林听夏的脸，瘦了。不是“角度问题”，是真的瘦了。下巴比以前更尖，颧骨也明显了。
“你要多吃点。”雨晴说。
“知道了。”
林听夏把碗推到一边，雨晴拿过来，把剩下的面吃了。林听夏看着她，没说话。
吃完饭，回酒店收拾东西。雨晴把行李箱拉出来，小叶子已经把东西都装好了。橘子皮不在，在杭州。雨晴把扭蛋放进双肩包侧袋，拉好拉链。小叶子看了看，“姐你买了什么”。
“扭蛋。橘猫。”
“像你家那只？”
“嗯。”
小叶子笑了一下。
退房。几个人在大堂集合。洛神送她们到门口，慕瑶和小叶子一起走。何意味已经走了，早上就走了，没来告别。洛神说“他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小叶子说“他舍不得花钱”。
雨晴和林听夏一起去地铁站。虹桥站，进站口，两个人站着。
“你先进。”林听夏说。
“你先。”
林听夏看着她，伸手把雨晴卫衣帽子上的线头拔掉了。“线头。”雨晴摸了摸帽子，“哦”。林听夏转身走了。雨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卡其色风衣，头发扎着低马尾，拎着袋子。进站了，人太多，看不清了。雨晴转身走进去。
高铁上，雨晴靠着车窗。窗外上海退后，变成高楼，变成工厂，变成农田。小叶子在旁边看手机，翻照片。昨天聚餐的、今天早上在外滩拍的。
“姐，你看这张。林姐在笑。”小叶子把手机递过来。
雨晴看了一眼。林听夏站在黄浦江边，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嘴角弯着。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的在笑。雨晴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小叶子。
“好看。”她说。
“你存一下。我发你。”小叶子把照片发过来。
雨晴存了。
靠着车窗，闭上眼睛。上海。南京路。百联ZX。扭蛋。林听夏牵着她的手，手心出汗，没挣开。二次元的钱真好赚。她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看了看手腕上的两条手链。小锁和小星星。银色的光在车厢里闪了一下。
小叶子在旁边睡着了，头靠着雨晴的肩膀。雨晴没动，让她靠着。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农田上，一片一片的绿。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快到了。
杭州。小叶子还在睡。雨晴没叫她。列车减速，窗外的城市轮廓越来越清晰。梧桐树、老房子、小河。橘子皮在家等着。还有一箱没拆的罐头。她想着回去先把罐头拆了，猫该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