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上）
从上海回来之后，杭州的热浪又扑过来了。
小叶子说“姐，我们去海边吧”。雨晴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没听清。关了水，“什么？”小叶子靠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海边。宁波那边有个沙滩。我看到小红书有人说好，水清，人不多。周末两天，去不去？”
雨晴想了想。“多远？”
“大巴两个多小时。”
“过夜？”
“住一晚。第二天回来。我都看好了，那边有民宿，一百八一晚。”
雨晴擦干手，拿起手机查了一下天气。周末晴，三十四度。适合海边。在群里发了一条：“周末去宁波海边。有人吗？”小叶子（杭州）秒回“我”。洛神说“太远”。慕瑶说“要上班”。何意味说“没钱”。深海鱼发了一张猫在海边的图。
“就我们俩。”小叶子说。
“行。”
周六早上，雨晴把双肩包装好。两件T恤、一条短裤、泳衣——小叶子昨天陪她买的，黑色的，连体，不是什么比基尼。小叶子自己买了一套分体的，蓝色的，上面印着小花。她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姐，好看吗”。雨晴说“好看”。小叶子说“那你呢”。雨晴说“我没你那么大胆”。
大巴上人不多，两个人坐在后排。雨晴靠着车窗，小叶子戴着耳机听歌。窗外的杭州退后，变成农田，变成小山，变成隧道。过隧道的时候车厢暗下来，小叶子摘下耳机。
“姐，你以前去过海边吗？”
“去过。小时候。厦门。”
“好玩吗？”
“沙子烫脚。海水咸。”
小叶子笑了一下。“我第一次去。”
“那你好好看。”
大巴开了两个半小时，到站。换公交，又坐了二十分钟。下车的时候一股热风扑面而来，带着咸味。小叶子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海的味道”。雨晴没闻出来，就是腥。
走到海边。沙滩不大，人不少，但没到下饺子的程度。远处是海，灰蓝色的，不是电视里那种蓝。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哗——哗——。小叶子脱了鞋，踩在沙子上，“好烫”。雨晴也脱了鞋，沙子烫脚，快步往海边走。踩到湿沙子上才好一些，凉凉的，硬硬的。
“先找地方。”雨晴说。
租了两把遮阳伞和两把椅子。伞是彩条的，红黄蓝绿，插在沙子里。椅子是塑料的，白色。小叶子把包放在伞下面，掏出防晒霜，“姐，你抹”。雨晴接过来挤了一大坨涂在胳膊上，白花花的，拍了好一会儿才拍开。小叶子自己抹，后背够不着，让雨晴帮忙。雨晴把防晒霜涂在她后背上，凉凉的，滑滑的。
“好了。”
小叶子把T恤脱了，露出那套蓝色分体泳衣。腰很细，肚脐眼圆圆的。雨晴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自己脱了T恤和短裤，黑色连体泳衣，很保守，像运动内衣。
“姐，你穿这个像游泳队的。”小叶子说。
“我不会游泳。”
“那你穿泳衣干嘛？”
“玩水。”
两个人往海里走。海浪打过来，没过脚踝，凉丝丝的。小叶子尖叫了一声，“好凉”。再往前走，水到膝盖。海浪打过来的时候站不稳，晃了一下。雨晴拉住她。
“站稳。”
“站不稳。”
“蹲下。”
两个人蹲在水里，海浪打在肩膀上。小叶子笑出了声，脸上溅了水。雨晴也笑了一下，很短。
玩了一会儿，回到伞下面。小叶子从包里拿出两瓶汽水，冰的，瓶壁上凝着水珠。玻璃瓶的，北冰洋。她用开瓶器撬开盖子，递给雨晴。
“你什么时候买的？”
“在车站。便利店。”
雨晴喝了一口，橘子味的，很甜，很冰。气泡在嘴里炸开，嗞嗞的。小叶子也喝了一口，仰头看着天。
“姐，你说那些电视剧里在海边喝汽水的人，是不是都摆拍？”
“可能是。”
“我们是不是也在摆拍？”
“你拍了吗？”
小叶子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汽水瓶的照片，又拍了一张海。然后对着雨晴，“姐，笑一个”。雨晴嘴角弯了一下。小叶子拍了，“好了”。雨晴没要照片。
坐了一会儿，一个男的走过来。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花短裤，戴墨镜，头发是染过的，棕黄色。手里拿着一瓶啤酒。
“你们也是来玩的？”他站在伞外面，看着小叶子。
小叶子没说话。雨晴也没说话。
“哪里的？杭州？我看你们像杭州来的。”那个男的又说。
“嗯。”小叶子应了一声。
“我也是。杭州的。一个人来的，无聊，一起玩？”他笑了笑，露出一排挺白的牙齿。
小叶子看了雨晴一眼。雨晴喝了口汽水，没接话。
“不用了，我们自己玩。”小叶子说。
那个男的站了一下，看了看雨晴，又看了看小叶子。“行吧。那你们玩。”他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叶子呼了口气。“什么人啊。”
“搭讪的。”雨晴说。
“我知道。我又不傻。”
“那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
雨晴没接话。把汽水喝完，瓶子放在沙子上。小叶子也喝完了，两个空瓶子并排立着。
“走吧，再去玩会儿。”小叶子站起来。
两个人又往海里走。这次走得更远，水到腰。海浪打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晃。小叶子抓着雨晴的手，不敢松。一个大浪过来，两个人都没站稳，倒在海水里。咸的，涩的，呛了一口。小叶子笑着站起来，头发贴在脸上，水往下滴。雨晴也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你还笑。”雨晴说。
“你不也笑了。”
雨晴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在笑。
在海水里泡了快一个小时，手指都皱了。回到伞下面，小叶子从包里拿出毛巾，擦头发。雨晴擦胳膊，沙子粘在皮肤上，擦不干净。
“姐，你背上晒红了。”小叶子说。
雨晴回头看了看，看不到。小叶子拍了张照片给她看，后背红了一片，肩膀更红。
“你没抹匀。”小叶子说。
“回头你帮我抹。”
“现在晚了。”
雨晴把T恤穿上，布料蹭到皮肤，有点疼。小叶子也穿上了。两个人躺在椅子上，遮阳伞的影子罩着她们。海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点咸。小叶子闭上眼睛，雨晴也闭上眼睛。听到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姐。”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嗯。”
“以后还能这样吗？”
雨晴没回答。海浪声盖过了一切。
太阳开始斜了。光没那么刺眼，海面变成了金色。小叶子说“走吧，去民宿”。两个人收拾东西，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海，灰蓝色的，浪还在拍。
民宿在海边不远，一栋白色的房子，三层楼。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很热情，带她们去房间。两张床，有空调，有卫生间。窗户朝海，能看到沙滩。
“晚上这边有海鲜大排档。你们可以去吃。”老板说。
小叶子说“好”。老板走了。小叶子倒在床上，“累死了”。雨晴把包放好，站在窗前。海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分不清界线。
“姐，晚上吃海鲜。”
“好。”
“吃螃蟹。”
“好。”
“还有虾。”
“好。”
小叶子笑了一下，“你说什么都是好”。雨晴没接话。窗外的海浪还在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