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下）
夜幕降临，海边的大排档亮起了彩灯。
塑料桌椅沿着沙滩摆了一排，每隔几张桌子就插着一把大遮阳伞，伞下面挂着灯泡，黄的、红的、蓝的。炭火的味道混着海腥味，飘在空气里。小叶子拉着雨晴找了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离海最近，能听到海浪声。
“吃什么？”小叶子拿起菜单，上面有图，螃蟹、虾、蛤蜊、蛏子、生蚝，拍得油亮亮的。
“你点。我不挑。”
小叶子点了螃蟹、虾、蛤蜊、烤串，又加了两瓶啤酒。老板记了单，走了。小叶子趴在桌上看海，天已经黑了，海也是黑的，分不清界线，只能看到浪花翻起来的时候有一条白线，卷上来，又退下去。
“姐，你说海那边是什么？”
“日本。”
“除了日本呢？”
“太平洋。”
“再过去呢？”
“美国。”
小叶子笑了一下。“你什么都知道。”
“地理学过。”
菜上来了。螃蟹是清蒸的，壳红红的，冒着热气。虾是白灼的，蘸酱油。蛤蜊炒的，放了辣椒和蒜，香味很冲。小叶子掰了一只螃蟹腿，递给雨晴。
“你先吃。”
雨晴接过来，蟹肉很嫩，有点甜。小叶子自己也掰了一只，啃得很慢，边啃边看手机。啤酒打开了，小叶子倒了两杯，一杯推到雨晴面前。
“我不喝。”
“就尝一口。”
雨晴端起杯子抿了一下。苦的，冰的。放下。小叶子自己喝了一大口。“好喝。你不懂。”喝到半瓶的时候脸红了，耳朵也红了，说话声音大了一点。
“姐，你说我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工作。钱。房子。什么的。”
雨晴剥了一只虾。“先攒钱。攒够了学门手艺。”
“学什么？”
“你不是喜欢化妆吗。”
“那能赚钱？”
“能。婚礼跟妆什么的。一场几百。”
小叶子想了想，又喝了一口酒。“我考虑考虑。”
吃到一半，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嘿，又碰上了。”
雨晴抬头，是白天那个男的。换了件花衬衫，头发还是棕黄色的，手里拎着一瓶啤酒。他站在桌子旁边，没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方便拼个桌吗？那边都满了。”他回头指了指，确实，大排档坐满了，有人在等位。
小叶子看了雨晴一眼。雨晴没说话。小叶子说“坐吧”。
他坐下来，把啤酒放在桌上。“陈俊男。”伸出手，先伸向小叶子。小叶子跟他握了一下，“小叶子”。“网名？”他笑了一下。“那我也该有个网名。叫小爷。北京人都这么叫。”然后转向雨晴，伸出手。雨晴跟他握了一下，没说话。
“这位不爱说话？”他看着小叶子。
“她就这样。”小叶子说。
“行。”陈俊男没再追问。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北京人。你们呢？”
“杭州。”
“杭州好地方。我下次去玩玩。”他说话带着京腔，儿化音很重。但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挺有礼貌，没有问年龄、问工作、问住哪。
“你一个人出来的？”小叶子问。
“嗯。在北京待烦了，出来散散心。”
“去哪了？”
“先去的南京，又来的宁波。下一站可能杭州。”
小叶子看了雨晴一眼。雨晴在吃蛤蜊，没抬头。陈俊男没多聊，吃完一盘烤串，站起来。
“这顿我请。”他拿出手机，扫码。
小叶子说“不用”，他已经付了。“你们慢慢吃。有缘再见。”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要是去北京玩，可以来找我。我住百花深处胡同。”小叶子说“什么胡同”。他说“百花深处”，笑了一下，走了。
小叶子看着他的背影。“这人有点怪。”
雨晴把嘴里的蛤蜊壳吐出来。“还行。挺有礼貌的。”
“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不知道。可能只是无聊。”
“那也是。”
小叶子把剩下的啤酒喝完，脸更红了。雨晴站起来，“走吧，去走走”。两个人沿着沙滩散步。小叶子把鞋脱了，提在手上，脚踩在湿沙子上一深一浅。雨晴没脱，怕踩到贝壳。夜里的海是黑色的，浪声很大，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星星很多，比在杭州看到的多。小叶子仰头看了一会儿，“姐，你看那颗，好亮”。雨晴抬头，确实有一颗很亮，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我小时候夏天在老家院子里乘凉，能看到银河。一条白的，好多星星。”
“现在看不到了。”
“嗯。光污染。”
走累了，两个人回民宿。洗澡。水龙头水压不大，但够热。雨晴冲完出来，小叶子已经躺在床上了，脸还是红的，眼睛闭着。
“你睡了？”
“没。”小叶子睁开眼。“姐，那个陈俊男，他说的那个胡同叫什么来着？”
“百花深处。”
“名字挺好听的。”
“嗯。”
小叶子翻了个身。“姐，你说他会不会是骗子？”
“不知道。反正没加微信。”
“那倒是。”
小叶子又闭上了眼睛。这次是真睡着了。雨晴把灯关了，窗外的海浪声传进来，混着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拿起手机，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在海边。”林听夏过了几分钟回：“注意安全。”雨晴说“嗯”。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
窗外的海是黑的，看不到。
第二天早上，雨晴醒了。天还没全亮，窗帘透着灰蓝色的光。小叶子还在睡，蜷在床上，被子蒙着半张脸。雨晴轻手轻脚起来，穿好衣服，出了门。
沙滩上没有人。只有海浪，一下一下的。太阳刚从海平面升起来，橙红色的，不刺眼，像一个大橘子。海面被染成金色，波光粼粼的。雨晴站在岸边，看着那个太阳慢慢往上走。海浪打过来，没过脚踝。又退回去。捡了几个贝壳，不大，白的，上面有花纹。装在口袋里。
走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光刺眼了。小叶子还没醒。雨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看着沙滩上的人慢慢多起来。有人支起了遮阳伞，有人铺了垫子，有人在跑步。
快八点的时候小叶子出来了。“姐，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香。”
“你去看日出了？”
“嗯。”
“好看吗？”
“还行。”
两个人去大排档吃早饭。海鲜粥，煮得很稠，里面有虾仁和蛤蜊，很鲜。一人一碗，喝完了胃里暖暖的。陈俊男也在大排档，坐在角落里吃炒面。看到她们，打了声招呼，“起这么早”。
“看日出去了。”小叶子说。
“我起不来。”他笑了一下。吃完早饭，各自散了。
上午又在海边待了一会儿。人多了，沙滩上全是人，遮阳伞一把挨着一把。小叶子买了两个椰子，一人一个，坐在伞下面喝。椰子水很清，有点甜。
“姐，你下午回去还做项目吗？”
“不做。休息。”
“那晚上去吃什么？”
“随便。”
小叶子笑了一下。“你什么都随便。”雨晴没接话。
中午退房。坐大巴回杭州。车上人不多，两个人坐在后排。小叶子靠着雨晴的肩膀，很快就睡着了。雨晴看着窗外，农田、小山、隧道，一个一个过去。想：陈俊男说百花深处胡同。名字挺好听的。回去查查在哪。小叶子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到杭州，打车回家。橘子皮在门口蹲着，看到雨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过来蹭腿。雨晴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小叶子换了鞋，倒床上。
“累死了。下次还去。”
“嗯。”
雨晴把口袋里的贝壳拿出来，放在桌上。白的，上面有花纹。她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橘子皮跳上桌，闻了闻，用爪子拨了一下，贝壳滚到地上。雨晴捡起来，放回桌上。橘子皮又拨，这次接住了。雨晴没管，去厨房烧水。
窗外的阳光很亮。杭州的夏天还没过完。她还有项目要做。小叶子说下次还去。那下次还去。她站在窗前，看着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