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上）
陈俊男回北京后的第三天，雨晴发现小叶子总是抱着手机傻笑。
不是那种看到好笑段子的笑，是嘴角弯着、眼睛亮着、脸微微发红的那种。她靠在床上，手机举在面前，两只脚丫子在空中晃来晃去。雨晴从厨房端了碗杨梅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
“你笑什么？”
小叶子赶紧把手机扣在腿上，脸更红了。“没。没什么。”
“陈俊男？”
小叶子耳朵尖都红了。“姐你怎么知道。”
“你傻笑的时候就是他发消息。”雨晴拿起一颗杨梅吃了，酸的，皱了皱眉。
小叶子犹豫了一下，也拿了一颗，边吃边说，“他回北京了，说他家那边有一条胡同，叫百花深处，问我听过没”。
“上次他说过。”
“对。他发了好多照片给我。那条胡同特别窄，两边是灰色的墙，墙上爬着爬山虎。他说他家就在胡同中间，一个老院子。”小叶子翻了翻手机，找出一张照片给雨晴看。照片里是一扇红色的木门，门上有铜环，门楣刻着两个字的匾额，看不清写什么。门口没有车，很安静。墙根长着一棵槐树，叶子绿得发亮。
“挺好看的。”雨晴说。
“他说他不想回家。”小叶子看着照片，语气变了，笑容淡了一些，嘴角还挂着，但眼睛不亮了。“他说他家里管得严，他爸想让他考公务员，他不愿意。做设计做了三年，他爸看不上。这次出来散心也是跟他爸吵了一架。”
“为什么看不上？”
“觉得没前途吧。做设计，给别人打工，一个月万把块钱，在北京活不好。”小叶子把手机放在腿上，盯着天花板。“他说他爸想让他进体制，铁饭碗，稳定。”
“那他怎么想的？”
“他说他想自己闯。”小叶子顿了一下。“姐，你说我跟他是不是……差距太大了？”
“什么差距？”
“他家北京的。我家小县城的。他做设计的，我便利店打工的。”
“那你喜欢他？”
小叶子耳朵又红了。“谁说我喜欢他了。就是……聊得来。”
“他挺能聊的？”
“嗯。他说话特别逗。”小叶子说着就笑了，拿起手机翻聊天记录。“你看他发的这个——昨天杭州下雨了，他说‘西湖的水我的泪’。我说你又没失恋，他说‘西湖的水我的汗也行，昨天走太多路了’。”小叶子学着陈俊男的语气，把雨晴也逗笑了。
雨晴没再问了。从海边回来到现在，小叶子每天都要提陈俊男。今天他发了什么，昨天他又说了什么，前天他拍了一张北京的晚霞说“比杭州差远了”。雨晴听着，觉得小叶子从来没这样过。她见过小叶子被顾客骂了回来骂骂咧咧，见过小叶子发工资了开心得请客吃烧烤，没见过小叶子对着手机傻笑——一天傻笑好几次。
接下来几天，雨晴忙着做周正平发来的新项目。云存储安全测试，报酬六千。她白天搭环境，晚上写报告。橘子皮蹲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鸟，偶尔叫一声，提醒雨晴该加粮了。小叶子还是每天上班、下班、抱着手机。雨晴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她地铺上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和陈俊男的聊天框。她没偷看内容，只是觉得小叶子从来没这样过。
周六下午，雨晴在厨房切土豆，小叶子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她换了鞋，把奶茶放在桌上，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雨晴的背影。
“姐，陈俊男说他想来杭州工作。”
雨晴刀停了一下。她慢慢把土豆切完，放进水里泡着，擦了擦手。“他不是在北京有工作吗？”
“辞了。上次就辞了。”小叶子吸了一口奶茶，嚼着珍珠。“他说在北京待烦了，想来南方试试。杭州挺好，上次没待够。空气也比北京好。”她顿了顿。“他说北京太大了，走到哪都堵车，人跟人之间隔着一条长安街。”
“那你呢？”
“什么我？”
“你想让他来？”
小叶子没回答。她把奶茶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叶子有些黄了，八月底了，杭州的夏天快过完了。“姐，你说他是不是因为我？”
“你问他。”
“我不敢。”
雨晴把土豆丝下锅，滋啦一声响。小叶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炒菜。醋味飘出来，呛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姐，如果他真的来杭州，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来就来。又不是你养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小叶子沉默了。雨晴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两个人坐下来吃饭，安静了一会儿。小叶子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把碗推到一边，趴在桌上看雨晴吃。
“姐，其实我没谈过恋爱。”
雨晴嚼着土豆丝，看着她。“以前没喜欢过人？”
“喜欢过。高中的时候，我们班一个女生。长头发，成绩特别好。”小叶子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但她不知道。后来她转学了，去了别的城市。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雨晴没接话。她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
“你想清楚。”她说。“他是男的。”
“我知道。”
“你不介意？”
小叶子抬起头。“我有什么好介意的。我又不是男的。”
雨晴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很短，但确实笑了。“你倒是不纠结。”
“纠结什么。我喜欢他——我是说，可能喜欢。他要是也喜欢我，那就在一起。管他男的女的。”小叶子说得很大声，说完自己脸红了。“姐你别笑。”
“没笑。”
“你笑了。”
雨晴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那你等他来。”
周日下午，雨晴正在写报告，小叶子从房间里冲出来，举着手机，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姐！陈俊男说他下周来杭州！票都买了！”
雨晴从屏幕前抬起头。“真的？”
“真的！他说他租好房子了，在西湖区，离我们这边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小叶子激动得脸都红了，声音也比平时大了好几倍。“他说他找了个工作，做UI设计，工资比北京低，但房租也低。先干着看看，不行再换。”
“你还知道UI？”
“他说的。我现学的。”
雨晴看着她。“他是不是为了你？”
小叶子耳朵又红了。“你问他。”
“你不是不敢吗。”
“那你帮我问。”
“我不问。”
小叶子急了，“姐——”。雨晴嘴角弯了一下，“你自己问”。
小叶子拿着手机走到窗前，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她发了一条语音，说了一句“你干嘛要来杭州”。发完之后她后悔了，把手机扣在床上，趴在旁边等。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小叶子拿起来看，脸更红了。雨晴没问她陈俊男回了什么，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
“他说什么了？”雨晴还是问了。
“他说……”小叶子把手机扣在胸口，耳朵红透了。“他说‘杭州有人’。就四个字。”
雨晴笑了一下。“那不就好了。”
“什么就好了。万一是开玩笑呢。他老这样，说话没正形。上次问他北京哪好吃，他说‘我家楼下’。我说你家楼下叫什么，他说‘叫楼下’。”小叶子学着他的语气，自己又笑了。
“那你信不信？”
小叶子想了想。“信一半。”
“为什么一半？”
“因为他这个人吧，你说他认真他也认真，你说他开玩笑他也开玩笑。分不清。”小叶子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又扣上了。“但他说要来找工作，票都买了，总不能是骗我。”
雨晴没接话。她走回书桌前，橘子皮跳上桌趴在她面前，她摸了摸猫的头。
“姐，你说我要不要帮他找房子？他说他找好了，但我不放心。”小叶子跟过来。
“他说找好了就不用。”
“那我请他吃饭？”
“应该的。”
“姐你陪我。”
“我不当电灯泡。”
“什么电灯泡。八字还没一撇呢。”小叶子嘴上这么说，脸上已经笑开了花。橘子皮被她吵醒了，从床上跳下来，走过来蹭她的腿。小叶子蹲下来把猫抱起来，“橘子皮，你也要有叔叔了”。橘子皮喵了一声，挣扎着跳下去。
晚上，雨晴躺在床上，拿着手机。陈俊男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北京到杭州的高铁票，日期是下周四，配文一个字——“南”。小叶子点了个赞。雨晴没点，她往下翻，看到林听夏发了一张照片——一碗面，醋溜土豆丝，配文“一个人”。雨晴在下面回了一个“。”。林听夏也回了一个“。”。
两个人的对话就是这样，一个句号，又一个句号。但雨晴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她一个人吃饭，想我了。
雨晴给林听夏发了条私信：“下周有个朋友来杭州。男的。北京那个。可能跟小叶子成一对。”
林听夏过了几分钟才回：“你上次说那个？”
“嗯。辞职了，来杭州找工作。”
“人怎么样？”
“说话挺逗的。人还不错。”
林听夏发了一个句号。隔了一会儿，又问：“小叶子喜欢他？”
“好像是。”
“那你呢？”
“什么我？”
“你觉得行吗。”
雨晴想了想。“她喜欢就行。”
林听夏又发了一个句号。雨晴看着那个句号，打了几个字：“你呢。一个人吃饭吃得下吗。”
“吃不下。”
“那怎么办。”
“你回来。”
雨晴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快了。开学就回去。”
林听夏没回了。雨晴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小叶子在地铺上翻了个身，呼吸已经变均匀了，嘴角还弯着，不知道梦到什么了。雨晴把被子拉上来，橘子在脚边盘成一团。
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风里晃，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陈俊男要来了。小叶子要谈恋爱了。她翻了个身，摸到手腕上的小锁和小星星。银色的，凉凉的。不知道林听夏一个人在家冷不冷。夏天，不冷。但她还是想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