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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雨晴正在上物理课。
老师在讲声音的特性，用音叉做实验，敲了一下，音叉嗡嗡地响，然后放进水里，水花溅起来。雨晴盯着那个溅起的水花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想的不是声音的传播介质，是别的事。她最近想事情想得越来越频繁了，上课的时候想，骑车的时候想，做饭的时候也想。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
她没看。上课不能看手机，这是规矩。但她知道那一下震动意味着什么——不是消息，是电话。手机震了三四下停了。过了几十秒，又震了。
她把书包从桌斗里拿出来，拉开拉链，往里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下面有一行小字——她看不太清，眯着眼睛瞅了一下，看到了“医院”两个字。
她的手停在书包里，没接。
电话挂了。屏幕暗了。
她把书包拉链拉上，放回桌斗里，继续听课。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声音的频率”，她抄了下来，抄完发现抄成了“声音的平率”。她把“平”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频”，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难看多了。
剩下的半节课她没怎么听进去。不是听不见，是听见了但没往脑子里去。声音从耳朵进去，从另一个耳朵出来，像风吹过一条空巷子，什么也没留下。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把手机从书包里拿出来。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打了两次。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没回拨。
在走廊上，刘心怡走过来问她“下节什么课”。雨晴说“英语”。刘心怡说“哦”。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刘心怡看出来她有点心不在焉，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英语课上老师讲语法，被动语态。雨晴在笔记本上记了例句，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个“医”字，又划掉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字，可能是怕自己忘了回电话。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雨晴把英语作业写完了，数学写了一半，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那个未接来电。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上没人。她走到走廊尽头，靠着窗台，把电话拨了出去。
嘟——嘟——嘟——“喂，你好，是陈雨晴吗？”
“是我。”
“你好，我这边是XX医院，之前联系过您关于手术预约的事情。请问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雨晴握着手机，指甲掐着手机壳的边缘。“我想预约。”她说。
“好的，那我这边帮您登记一下。请问您方便哪天过来做术前评估？”
“周末行吗？”
“可以的，周六上午我们有人。您看这周六可以吗？”
雨晴想了一下。这周六——还有五天。“可以。”
“好的，那我帮您约这周六上午九点，您直接到门诊楼三楼，找妇科门诊，跟前台说是来约手术的就行。需要带身份证、医保卡和之前的检查报告。”
“好的。”
“那我这边帮您登记了，周六见。”
电话挂了。雨晴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通话结束”几个字，站了几秒。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凉的。她站在那儿没动，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聊天。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她转身走回教室。
放学后她没去便利店，今天不是她的班。她骑车回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停了一下，买了一把青菜、一盒豆腐、两个番茄。卖菜的阿姨还是上次那个，看见她就说“今天买什么”，她说“青菜、豆腐、番茄”，阿姨帮她挑好了装在袋子里，递给她的时候多说了一句“你一个人吃饭啊”。雨晴说“嗯”。阿姨说“一个人也得好好吃，别省”。雨晴说了声“谢谢”，拎着袋子走了。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在门口等她。她换了鞋，先把菜放进厨房，然后坐到了书桌前。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她看着那面黑色的玻璃，想着今天打出去的那个电话。
约了。周六上午九点。妇科门诊。
她在网上搜过，做性别重置手术之前要做一系列评估——心理评估、内科检查、激素水平检测、染色体核型分析。她大部分都做过了，但有些要重新做，因为时间超过三个月了，医院不认。
她把需要带的材料列了一个清单：身份证、医保卡、染色体报告、B超报告、核磁共振报告、激素六项报告。列完之后又加了一项：之前所有的病历本。
列完清单她没动，就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橘子皮跳上桌，走过来，用脑袋拱她的手。她摸了摸它的头，猫的体温透过指尖传过来，暖的。
她拿起手机，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
“周六上午九点，去医院做术前评估。”
林听夏隔了一会儿回了：“我陪你去。”
这一次雨晴没再说“不用”。她说：“好。”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下，打开笔记本，开始做今天的作业。数学卷子写完了，英语抄了单词，语文预习了下一课。写完之后她又拿出技术书，看了几页。看不太进去，一页翻过去，不知道讲了什么，又翻回来看，还是看不进去。她合上书，放到一边。
晚饭是番茄豆腐汤和米饭。汤煮得简单，番茄切块，豆腐切块，一起丢进锅里煮，加盐，加点糖，煮到番茄烂了就行。她端着碗坐在书桌前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数米粒。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林听夏发的：“下周六你生日，想怎么过？”
雨晴愣了一下。下周六——10月5号。她差点忘了。十四岁的生日是在医院过的，林听夏住院的那段时间。那天她从便利店下班后去医院，带了一个小蛋糕，两个人在病房里吃的。林听夏没什么胃口，吃了一小块，剩下的她全吃了，吃到最后觉得奶油太腻了，喝了好几口水才压下去。
十五岁了。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随便过过就行，又不是整岁。”
林听夏：“那也得过。”
雨晴：“那你来我家，我给你做饭。”
林听夏：“你确定你做饭给我吃？”
雨晴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醋溜土豆丝我还是会的。”
林听夏发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个句号。
雨晴把剩下的饭吃完，洗了碗，洗了澡，躺在床上。窗帘没拉，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看不到星星。对面楼的灯亮了几扇，有人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到，嗡嗡嗡的，像一只大号的蚊子。橘子在床尾盘成一团，睡得很沉，呼噜声比平时大，可能是白天睡多了。
她翻了个身，想着周六的事。周六去医院，周六下午回来，周日写作业、做项目、给橘子皮洗澡。下周六生日，林听夏来，她做饭。再下一周——她没想那么远。
手机亮了。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别想太多，早点睡。”
雨晴看着那行字，觉得林听夏好像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她回了个“嗯”，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打在墙上，一下一下的。她听着那个声音，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课。后天有课。大后天也有课。周六很快就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