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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放学后,雨晴去了美宜佳。
到的时候周姐正在仓库里点货,听见门响喊了一声“来了啊”。雨晴应了一声,换了工服,站到收银台后面。五点半,店里没什么人,夕阳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落在地上,把瓷砖照成淡金色。她站在那片光里,把收银台上的东西理了理——扫码器、塑料袋、几个硬币、一包不知谁落下的纸巾,她把纸巾放到失物招领的篮子里。
周姐从仓库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上面写着什么。看见雨晴在理台子,说“你帮我看看货架上那个糖是不是快卖完了”。雨晴走过去看了一眼,棒棒糖只剩最后三根了,挂在货架最下面一排,孤零零的。“还有三根。”她说。周姐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说“明天进货”。
雨晴回到收银台后面。
“周姐。”她叫了一声。
“嗯。”
“这周六上午我想请个假。”
周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事?”
“嗯,去医院。”
周姐没问什么事。她走过来,把本子放在收银台上,看着雨晴。“身体不舒服?”
“不是。”雨晴顿了一下,“做术前评估。”
周姐看着她,那目光不是好奇,也不是担心,是一种雨晴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像大人看小孩去做一件大人觉得太早的事。周姐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行,那天我顶你的班”,然后拿起本子继续写。
雨晴说“谢谢周姐”。
六点的时候店里忙了一阵。下班的、放学的,进来买烟、买水、买关东煮。雨晴手脚麻利地结账、找零、递东西。有个男人买了两条烟,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的,雨晴找了零,他数了数,说“少了一张五块的”。雨晴重新数了一遍,确实少了一张,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递给他。那男人没说什么,把零钱塞进钱包,拿着烟走了。周姐在旁边看着,等人走了以后说“下次大额钞票小心点”。雨晴说“知道了”。
八点后店里清闲了一些。雨晴趁空把货架上的商品往前摆了摆,把快过期的面包挑出来放到一边。做这些事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着别的事——周六去医院要带的材料、病历本放在哪个抽屉里、身份证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想着想着手就没停,货架被她摆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新上架的一样。
周姐从仓库出来,看到货架,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雨晴说“没事干”。周姐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九点,周姐让她先走。雨晴换回自己的衣服,拿了包,出门。秋天的夜风比上周凉了,吹在脸上有了一点寒意。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骑上车,慢慢往回骑。路上一辆洒水车从对面开过来,喷出的水雾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一层薄纱。她靠边避了一下,还是被洒到了一点,裤腿湿了一片。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停,继续骑。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在门口等她。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跑回食盆前吃了几口粮。雨晴注意到猫粮碗里还有一半,但橘子皮就是要在她回来之后再吃几口,像是在确认她回来了,可以安心吃饭了。
她换了鞋,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今天不想做项目了,作业在学校写完了,技术文章也不想看。她靠在椅背上,把橘子皮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腿上。猫今天很安静,趴着没动,头搁在她手臂上,呼噜呼噜地叫。
她拿着手机,翻到周六预约的提醒。上面写着“周六上午九点,医院,术前评估”。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在想什么。”她问自己。
没什么。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时间过得挺快的。上周还在想要不要预约,这周已经约好了。下周就要去医院了。再下周——再下周的事,她还没想。
她把橘子皮从腿上放下去,站起来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她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水从头顶流下来,顺着脸往下淌,她没擦,就让它流。浴室里雾气蒙蒙的,镜子被水汽糊住了,看不清脸。她伸出手在镜子上抹了一下,看到自己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下面那圈青色还在。
她关上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到和林听夏的聊天记录。她们的对话停在昨天那句“早点睡”上。她打了几个字:“洗完澡了,准备睡。”发出去之后觉得这句话太啰嗦了,什么用都没有,就是一句废话。但林听夏回了:“嗯,晚安。”她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
关了灯,房间里黑漆漆的。橘子皮跳上床,在她旁边盘成一团。她摸着猫的背,想着周六的事。周六上午去医院,下午回来。周六晚上——周六晚上做什么?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树枝打在墙上,一下一下的。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周三早上,雨晴到学校的时候看到校门口那棵柿子树上挂着的果子开始变黄了。上周还是青的,这周已经黄了。她看了一眼,没停下来,继续往教学楼走。
上午的课平平常常。语文讲《答谢中书书》,老师让背诵“高峰入云,清流见底”,她跟着念了几遍,记住了。数学讲了一次函数的图像,她在笔记本上画了几个坐标轴,标了点。英语讲了现在完成时,她记了例句。
中午和刘心怡在食堂吃饭。刘心怡说“周末那个电玩城你还去吗”,雨晴说“周六上午有事,下午可能可以”。刘心怡说“那周六下午”。雨晴说“行”。
下午放学后她去了便利店。周四要去医院,她跟周姐调了班,今天多上两个小时。
六点多的时候店里来了一对母女。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她妈妈在挑零食,小女孩就站在收银台前面,仰头看着雨晴。
“姐姐,你有糖吗?”小女孩问。
雨晴愣了一下,然后从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颗棒棒糖——那是周姐放着送给小朋友的,草莓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颗大草莓。她递给小女孩,小女孩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姐姐”,跑回她妈妈身边去了。
周姐从仓库出来,看见了,说“你又拿我的糖送人”。雨晴说“你不是说可以送吗”。周姐说“我说的是可以送,但你没问我”。雨晴没接话,周姐也没再说什么。
晚上到家快九点半了。橘子皮叫得比平时大声,可能是等太久了。雨晴换了鞋,先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给橘子皮倒了点粮——碗里还有,但不多。猫低下头就开始吃,吃得很急,像是怕谁抢似的。
“你慢点。”她说。
橘子皮没理她。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甲方发来的,说第二个项目的款项已经走完流程了,下周三之前到账。她看了两遍,关掉了。两千五。加上第一个项目的一千五,再加上便利店的工资,四千五。她算了算,如果第三个项目还能接到,年底之前她能攒到一万。
一万。
她之前觉得一万是个很大的数字。现在还是觉得很大,但没那么远了。
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橘子皮吃完了粮,跳上桌,趴在她笔记本上,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雨晴把它抱下来,它又跳上去,抱下来,又跳上去。第三次的时候她放弃了,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让猫趴在桌上,她在猫的屁股后面把邮箱关掉,合上了笔记本。
她在想,什么时候能不那么忙就好了。不用上学,不用做兼职,不用写报告,每天就待在家里,做饭、看书、陪猫。但她也知道,这种日子现在过不起。不是没钱过,是没资格过。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喝完,洗了个澡,躺到床上。
周四早上,雨晴把之前所有的检查报告拿出来,叠好,装进一个文件袋里。身份证、医保卡、病历本,一样一样地放进去。她把文件袋放在书桌上,看了一眼,又打开检查了一遍。都在。
骑车去学校的路上,她在想明天的事。明天就是周六了。她叹了口气,不是紧张,是觉得这件事终于要来了,像一列火车,远远地能看见车灯,听见汽笛声,现在它开到了面前,她要上车了。
她把车停好,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校门口的柿子又黄了一些,有几颗已经变红了,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像几个小灯笼。
她看了一眼,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