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拿书,拿了一个保温杯。她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环顾了一圈教室。雨晴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笔,本子摊开着,但上面什么都没写。
“今天这节班会课,我们讲一个主题。”班主任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新学期已经过了一个月了,我想听听大家的想法。每个人都说一说,这学期有什么目标。不用太长,一两句话就行。”
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站起来说。有人说“把数学成绩提上去”,有人说“体育中考拿满分”,有人说“考上好高中”,有人说“减肥”。轮到刘心怡的时候,她站起来说“想把这个学期的奖学金拿到”。班主任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雨晴坐在座位上,听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说。她在想要说什么。目标——她有很多目标。把兼职做好,把手术做完,把成绩稳住,把身体养好。但这些话她没法在教室里说。不是不能说,是不想。有些事说出来的分量和藏在心里的分量是不一样的。
轮到她了。
她站起来。
“好好学习,考上好高中。”她说。
这是她准备的两句话,精简过的,去掉了很多东西,剩下这两句,干干净净的,谁都听得懂,谁也挑不出毛病。说完她坐下来,刘心怡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又轮了几个人,班主任在讲台上总结了几句,说“大家的想法都很好,关键是落实”。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念了很多遍的稿子。
雨晴没怎么听。她的目光越过讲台,落在教室门口那块小黑板上。小黑板上写着下周的值日生名单,她的名字在周五那一栏。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晴”字写得有点歪,右边的“青”比左边的“日”大了一圈。
班会课还有十分钟的时候,班主任让大家写一写自己的目标,交上来,她留着期中考试后对照。雨晴在本子上写了两句话——好好学习,考上好高中。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两行字,觉得太少了,又在下面加了一句:把该做的事做完。至于“该做的事”是什么,她没说,班主任也没问。
交了本子,下课铃响了。
刘心怡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雨晴刚把笔放进笔袋里,她就已经把书包背好了。“周六下午别忘了。”她说。雨晴点了点头,说“两点”。刘心怡说“行”,然后背着书包走了。
雨晴慢慢地把东西收进书包,笔袋、课本、笔记本、水杯,一样一样地放好。她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黄色。她走在那片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后面,像一条深色的尾巴。
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那棵柿子树上挂着的那几颗柿子已经全红了。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是橙红色的,像夕阳的颜色。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骑上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在门口等她。她换了鞋,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今天不想做项目,明天要去医院,她脑子里装的全是这件事,别的放不进去了。
她把明天要带的文件袋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样一样地检查。身份证、医保卡、染色体报告、B超报告、核磁共振报告、激素六项报告、病历本——都在。她把它们重新装好,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这样明天早上出门就不会忘。
橘子皮跳上桌,走到文件袋旁边,用脑袋拱了拱。雨晴把它抱开,它又走回来,再抱开,再走回来。第三次的时候她没再抱,让猫趴在文件袋旁边,猫的尾巴盖住了“病历本”三个字。
晚饭她没心思做,煮了一包方便面,加了一个荷包蛋。端着碗坐在书桌前吃完的,吃得很慢,面都泡软了她还在吃。吃完洗了碗,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林听夏发来的:“明天几点到医院?”
雨晴想了想,“九点。我八点出门。”
“那我八点半在你那边楼下等你,一起过去。”
“好。”
雨晴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橘子皮跳上床,在她旁边盘成一团。她摸着猫的背,想着明天的事。九点到医院,做术前评估。不知道要做哪些检查,不知道要等多久。她在网上看过,有人说要抽血,有人说要拍片子,有人说得等好几天才能拿结果。她不想看了,看多了只会更紧张。
她闭上眼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打在墙上,一下一下的。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周六早上,雨晴醒得比闹钟早。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她躺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分。离出门还有五十分钟。她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然后坐起来。橘子皮还在睡,蜷在床尾,头埋在尾巴里,像一个毛茸茸的球。
她没叫它,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下面那圈青色还在,昨晚睡得不算早,但也不算晚。头发翘得厉害,她用手沾了水按了按,按不下去,随它去。洗脸用的是冷水,九月底的水已经很凉了,她咬了咬牙,还是用冷水拍了脸。
换衣服的时候她在衣柜前站了好一会儿。今天最高二十二度,多云。她挑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下身穿了一条黑色的休闲裤。穿着舒服就行,不是去见什么重要的人——不对,是去见医生,医生不看你的衣服。
她把文件袋从书桌上拿起来,又打开检查了一遍。都在。她把文件袋放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然后去了厨房,给橘子皮倒了粮、换了水。猫还没醒,粮倒进碗里的声音都没把它吵醒。
她站在厨房里,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拿了两片吐司。站着吃完了。吃完之后她把杯子洗了,把吐司袋子的口折好,放回柜子里。
七点五十,她背上帆布包,拿了钥匙,出门。
到楼下的时候林听夏还没到。她站在单元门口等了几分钟。早上的风比昨天凉了,吹在脸上有了一点秋天的实感。她把卫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晾被子,白色的被单在风里飘着,像一面软塌塌的旗。
林听夏来的时候骑的是一辆自行车,不是电动车。她从巷口拐进来,穿着那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扎着低马尾,脸上没化妆,干干净净的。
“你自行车哪来的?”雨晴问。
“借的,店长的。”林听夏从车上下来,“走吧。”
两个人并排骑着,雨晴骑电动车,林听夏骑自行车。电动车的速度比自行车快,雨晴拧一下油门就跑到前面去了,但她没拧,就慢慢跟在林听夏旁边,保持差不多的速度。
路上人少,她们并排骑着,偶尔说一两句话。林听夏问她“早饭吃了吗”,她说“吃了”。她问林听夏“你吃了吗”,林听夏说“吃了个包子”。然后就没话了,骑着车,风吹着,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到医院的时候八点五十。她们把车停好,走进门诊楼。门诊楼的大厅里已经有很多人了,挂号窗口排着长队,电梯门口也站着不少人。雨晴领着林听夏上三楼,走到妇科门诊的候诊区。候诊区不大,椅子坐了大半。
雨晴走到前台,一个护士正在电脑前打字。
“你好,我是来约手术的,之前电话约了今天来做术前评估。”
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陈雨晴?”
“对。”
“先坐,叫到你再过来。”护士指了指候诊区的椅子。
雨晴点了点头,走到候诊区找了两个空位坐下。林听夏坐在她旁边,把雨晴的帆布包接过去,放在自己腿上。
雨晴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空调开得足,走廊里凉飕飕的。她等着,不知道要等多久。前面还有几个人,她不急。
“紧张吗。”林听夏问。
“还好。”雨晴说。
不是不紧张,是她觉得“紧张”这个词不够准确。她不是紧张,是有点恍惚。坐在这里,等着护士叫她的名字,然后走进诊室,跟医生说“我要做手术”。这件事她想了一年多,现在真的坐在候诊区了,反倒觉得不太真实,像是在梦里。
“陈雨晴。”
护士叫到了她的名字。她站起来,林听夏也站了起来。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说。
雨晴看了林听夏一眼,林听夏点了点头,又坐下了。护士领着雨晴走进诊室。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电脑,一把椅子,一张检查床。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正在看电脑屏幕。
“坐。”医生说。
雨晴坐下了。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她从包里拿出身份证递过去。
医生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然后把一张单子递给她。“先去做这些检查。抽血、心电图、胸片。做完回来找我。”
雨晴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列了三项检查,每项后面都标了检查室的位置。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走出诊室。
林听夏在候诊区坐着,见她出来也站了起来。“怎么样?”
“先做检查,抽血、心电图、胸片。”
两个人下楼。抽血在一楼,排了十几个人。雨晴排着队,林听夏站在旁边。轮到雨晴的时候,她坐下来,把袖子撸上去,露出胳膊。护士拍了两下她的手臂,找到血管,扎针。
雨晴别过脸去。不是怕疼,是不想看。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血抽了三管,护士说“好了”,她按着棉球站起来。
林听夏递给她一颗糖。
“哪来的?”
“早上在店里拿的。”
雨晴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她按着胳膊,和林听夏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疼吗。”林听夏问。
“还好。”
她们坐了五分钟,雨晴把棉球拿开看了一眼,不流血了。她站起来去心电图室。心电图不用排队,进去就做。医生让她把衣服撩上去,她躺在检查床上,凉凉的电极贴在她胸口上,她数着自己的心跳。快,比平时快。
“好了。”医生说。
她把衣服放下来,拿着报告单出去。
胸片也快,排了两个人就到她了。她站在机器前面,医生让她吸气、憋住、呼气。做完之后医生说过两天来取片子。
所有检查做完,快十一点了。她们回到三楼妇科门诊,把检查结果交给护士。护士说“医生要看,你等一下”。她们又坐回候诊区。
雨晴靠在椅背上,看着走廊上来来回回的人。有孕妇挺着肚子走来走去,有丈夫搀着妻子慢慢地走,有女儿扶着母亲、手里拎着一袋药。她觉得这个地方和她不太搭。这里是生小孩的地方,她来这里是为了把自己的身体变成可以生小孩的样子——不一定真的生,但至少要有那个可能。
“陈雨晴。”
护士又叫她了。
她站起来,走进诊室。医生在看她的检查结果,屏幕上显示着心电图的波形。医生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检查结果都还可以,没什么问题。术前评估通过了。下一步是预约手术时间。手术的话,最快可以排到十二月。你想什么时候做?”
雨晴张了张嘴,想说“十二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月吧”。
“一月可以。你确定好时间,跟护士说,她会帮你排。”
“好的。”
“手术之前需要做一次完整的心理评估,这个我们医院可以做,你约个时间就行。另外,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雨晴点了点头。她在想“家属签字”这四个字。家属——谁算家属?父亲算。母亲算。林听夏算吗?不算。法律上不算。她拿起手机,想给父亲发个消息,又放下了。回家再说。
走出诊室,林听夏走过来。“怎么样?”
“通过了。手术约在一月。”
林听夏没说话,站了几秒。“走吧。”
她们走出门诊楼。外面的阳光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但不算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雨晴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天灰蓝灰蓝的,有几朵薄云挂在天边,一动不动。
“吃午饭去。”林听夏说。
两个人骑车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店面不大,但干净,墙上贴着菜单。她们点了醋溜土豆丝、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等菜的时候雨晴把手机拿出来,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爸,手术约在一月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几分钟,屏幕亮了。父亲回的:“好,到时候我过去。”
雨晴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菜上来了。雨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在嘴里嚼着,吃不太出味道,但她还是在吃着。林听夏坐在对面,也慢慢地吃着,没怎么说话。
吃完结账,两个人站在馆子门口。阳光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
“下午你干嘛?”林听夏问。
“回去写作业,你呢。”
“上班。四点的班。”
“那你去吧。”雨晴说。
林听夏点了点头,骑上自行车,走了。风衣的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巷口。
雨晴骑上电动车,慢慢往回骑。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在门口等她。她换了鞋,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跑回食盆前吃了几口粮。
她把文件袋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进抽屉里。明年一月。还有三个月。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作业还没写。她把数学卷子拿出来,从第一题开始做。做了一会儿,手停了,看着卷子上的数字,脑子里想的不是数学题。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