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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从医院回来后,雨晴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不是在做作业,也不是在做项目。笔记本开着,屏幕已经暗了,她没碰。橘子皮趴在桌上,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扫着鼠标垫。窗外天暗下来了,她没开台灯,房间里越来越暗,直到看不清键盘上的字母,她才伸手摁亮了灯。
暖黄色的光照亮桌面,也照在文件袋上。那个白色塑料文件袋还放在书桌角上,她从医院带回来之后就没动过。里面装着今天的检查回执、医生的嘱咐、一张手术预约单。预约单上写着一行字——“建议手术时间:2025年1月”。
她没拿出来再看第二遍。医生说的话她还记得。术前评估通过了。手术最快可以排到十二月。她说一月。医生说可以,你确定好时间跟护士说。她说好。
一月。
她从医院回来的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骑车的时候想,等红灯的时候想,到家了还在想。一月做手术。一月几号?她没定。护士说确定了打电话就行。
她拿起手机,翻到日历。一月。她看着那个月份,一格一格的日子,从1号到31号。她的目光停在25号上。1月25日。她的生日。
雨晴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十五岁生日。如果那天做手术,那就不再只是生日了。她说不清楚那还会是什么,但她觉得那应该是很重要的日子。比十四岁重要,比十三岁重要,比之前所有的生日都重要。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橘子皮从桌上跳下来,走到她腿上,盘成一团。她摸着猫的背,想着这件事,想了很久。
第二天周日,雨晴起得比平时晚。
窗帘没拉,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二十。橘子皮已经在吃粮了,碗里的粮少了一大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
她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下面那圈青色还在,但比前几天浅了一点。可能是昨天睡得早,虽然躺下之后很久没睡着,但总算躺够了时间。
早饭是两片吐司和一杯热牛奶。她站在厨房里吃的,吃完洗了杯子,然后坐回书桌前。今天要做的事不少:作业还有两张卷子没写,第二个项目的款项要确认到账了没有,家里需要去趟超市买点东西,橘子皮的猫砂该换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卷子,先从数学开始做。证明题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了笔,不是不会做,是脑子里又冒出了那个念头——1月25日。她低下头继续写,写完证明题,做完填空题,翻到下一页。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英语卷子更快,选择题连蒙带做,阅读理解她仔细读了每一篇,生词查了手机,写在卷子旁边。语文不用写卷子,要背一篇课文,她读了几遍,记住了大半。
作业写完已经十一点了。她打开笔记本,登录网银看了一眼。第二个项目的款项还没到,显示处理中。她关掉网银,打开了技术论坛,看了几篇帖子。有一篇讲的是渗透测试中如何绕过CDN找到真实IP,作者写得很细,她读了两遍,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要点。
午饭她煮了一碗面,加了个蛋和几片青菜。端着碗坐在书桌前吃的,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林听夏发来的消息。
“昨天医院那边怎么说。”
雨晴放下筷子,回:“术前评估过了。手术约在一月。”
“几号?”
她犹豫了几秒,打了三个字:“还没定。”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定。她在等一个日期。1月25日。她想在那天做。但她还没跟护士说,也没跟林听夏说,甚至没跟自己说定。只是在那天下面划了一道线,在心里。
林听夏没再问了。她回了一个“好”字。
下午,雨晴去了趟超市。
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么毒,也不像冬天那么冷。她骑电动车去的,路上人不多,她骑得慢,风吹在脸上很舒服。超市人也不多,她推着车在货架间慢慢走,买了牛奶、面包、鸡蛋、两包方便面、一袋猫粮、一袋猫砂。路过零食区的时候站了一会儿,拿了一包薯片放进去,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回去了。不买也行的东西,就不买了。
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前面站着一个女人,推车里坐着一个小孩,三四岁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玩具车,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雨晴看着那个小孩,觉得他什么烦恼都没有,真好。
从超市出来,她把东西挂在车把上,慢慢骑回去。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在门口等她。她换了鞋,先把猫砂换了,把猫粮倒满,然后去厨房把东西放好。牛奶放进冰箱,面包放在桌上,鸡蛋摆在灶台旁边的篮子里。
做完这些她已经有点累了,躺到床上,拿着手机翻到日历。又看了一眼1月25号。那天是星期六。不用请假,不用调课。
她给护士发了一条消息——之前打电话预约的时候留了号码。“你好,我是陈雨晴,手术时间想定在1月25号,可以吗。”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等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护士回的:“可以的,已登记。具体时间术前一周通知。”
雨晴看着那行字。
1月25日。定下来了。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橘子皮跳上床,在她旁边盘成一团。她摸着猫的背,想着那个日期。三个月后。她会在手术台上过十五岁生日。麻醉了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不会疼,也不会记得。醒来的时候就是二十五号下午或者晚上。也许生日已经过了,也许还没过。她不太在乎,只要在那天做就行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林听夏发消息。打了几个字:“手术定在1月25号了。”然后删掉了。她想当面说。
她又打了一行字:“下周见面跟你说件事。”发出去之后觉得“说件事”三个字太正式了,像要宣布什么大事。但确实算是大事。她没改,就这样发了。
林听夏回:“好。”
雨晴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两块水渍还在,一大一小,形状没变过。她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三个月。她要在三个月内把该做的事做完。学校的功课不能落下,兼职要继续做,钱要继续攒,身体要养好。三个月不长不短,刚好够她把所有事情理一遍,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轻轻打在墙上。她听着那个声音,想着三个月后的自己。那时候她已经做完手术了,在恢复期,躺在病床上,不能动。林听夏应该会在。父亲应该也会来。母亲肯定会来。她想到那么多人围着她,觉得有点不习惯。她习惯了一个人,但又不想一个人。人真是矛盾的。
窗外风大了,树枝敲墙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