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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进了十月，郑州的天一下子就凉透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冷的，是某天早上你打开窗户，风灌进来，你打了个哆嗦，然后意识到夏天真的走了。雨晴把衣柜里那件薄羽绒服翻了出来，挂在衣架上备用，又把凉席从床上抽走，换成了厚床单。橘子皮对温度变化比人敏感，这几天开始往被子里钻了，雨晴晚上掀开被子，总能看到一团橘色的毛球蜷在床尾，睡得四仰八叉。
手术日期定下来之后，雨晴反而没那么紧张了。最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现在知道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虽然砸在脚上也有点疼，但最起码不用悬着了。她把1月25号用红笔在台历上圈了出来，台历是便利店送的那种，巴掌大，摆在书桌角上。每天早上起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红圈，一天一天地靠近。
学校里的日子照旧。语文课在讲《苏州园林》，老师说苏州园林讲究“移步换景”，雨晴想了一下苏州是什么样子的，她没去过。数学在学一次函数，她画图像画得越来越快了，刘心怡说她“开窍了”，她说“没有，就是练多了”。英语在讲被动语态，她记了笔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每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跑完热身圈之后自由活动，雨晴和刘心怡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几个男生在踢球。十月的风把操场边的杨树吹得哗哗响，叶子开始往下掉了，不是大片大片地掉，是偶尔飘一两片，落在跑道上，被跑步的人踩碎。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刘心怡忽然问。
雨晴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上课老走神，数学老师点你名你都没听见。”
雨晴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上周数学课老师让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愣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刘心怡在旁边小声告诉她的。
“家里有点事。”她说。不算撒谎，手术确实是家里的事。
刘心怡没再问了。她把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鼻梁上的小雀斑照得很清楚。
“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刘心怡换了个话题。
“下个月。”
“几号？”
“二十五。”
“那快了。”刘心怡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她，“提前给你。”
雨晴接过来，看着那颗糖。皱巴巴的，糖纸上的兔子都变形了，不知道在口袋里揣了多久。她没吃，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放学后雨晴去了美宜佳。周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看见她进来，把手机放下。“来了？”雨晴应了一声，换了工服站到收银台后面。周姐看了她一眼，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雨晴说“没有吧”。周姐说“下巴都尖了”。雨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好像是比之前尖了一点。可能是最近没好好吃饭，作业多，项目多，有时候忙起来就忘了。
晚上八点多，店里清闲了。雨晴蹲在货架前面补货，周姐走过来，靠着货架，手里拿着一杯水。
“上次你说去医院，没什么事吧？”周姐问。
“没事，就是做个检查。”
周姐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你一个人在外面，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
雨晴把最后一瓶水摆上货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知道了，周姐。”
周姐没再说什么，走回收银台后面去了。
九点，雨晴换回自己的衣服，骑车回家。夜里风大了，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骑得不快。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后面，像一个黑色的尾巴。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在门口等她，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蹭了蹭她的手。
换了鞋，她先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坐到书桌前。笔记本开着，屏幕亮着，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第二个项目的款项到账了。两千五。加在一起四千五了。雨晴看着那个数字，想了一会儿。离一万还差五千五。如果年底之前能再接一个项目，就够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橘子皮跳上桌，踩着她的胳膊走过去，在笔记本上找了个位置趴下来，压住了DELL的LOGO。雨晴没赶它，就让它趴着。
她在想一件事。
手术那天，谁来签字。
父亲说“到时候我过去”，说明他愿意来。母亲也说会来。但他们来，签字是签谁的？父亲是户主，户口本上她的性别还写的是“男”——虽然户口本上的性别没改，但她知道那是迟早的事。手术做完，改了性别，她就是法律意义上的女性。她想到这件事，觉得有点不真实。当了十五年的“儿子”，要变成“女儿”了。不对，她本来就是女儿，只是别人不知道。
手机震了。林听夏发来的消息。
“今天问了店长，1月25号可以请假。”
雨晴看着她那行字，心里热了一下。她没跟林听夏说“你那天一定要来”，但林听夏自己问了，自己请了。她回了个“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那天也是我生日。”
林听夏没回。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震了。
“知道。”
就两个字。
雨晴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澡。
热水冲在身上，她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水从头顶流下来，顺着脸往下淌。她在想生日那天的事。早上去医院，办住院，下午做手术，晚上躺在病床上不能动。生日蛋糕肯定吃不上了，蜡烛也吹不了了。但没关系，只要能在那天做手术就行。
她关上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躺在床上，橘子皮跳上床，钻进被子里，在她腿边盘成一团。猫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暖融融的。雨晴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猫的头，猫呼噜了一声。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她盯着那道光，慢慢地睡着了。
周五早上，雨晴到学校的时候，看到校门口那棵柿子树的叶子开始掉了。
不是很多，就是几片，黄的、红的，落在树根周围，被风吹得到处跑。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教学楼。
上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老师讲光的反射，用激光笔照在镜子上，光斑弹到墙上。雨晴看着那个光斑，走了神。她在想一件事——手术之后要住院多久？一周？两周？她在网上看过，有人说住一周，有人说住十天。不管多久，她都得请假。班主任那边要说，周姐那边要说，王老师那边也要说。
下课铃响了，她回过神来。笔记本上写着“入射角等于反射角”，字迹潦草得她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中午和刘心怡在食堂吃饭。刘心怡今天带了一盒切好的水果，是哈密瓜，黄澄澄的，用牙签戳着吃。她分了雨晴几块，雨晴吃了，很甜。
“你下个月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刘心怡问。
雨晴想了想，什么也没想要。“随便，什么都行。”
“那可不行，我得好好想想。”刘心怡戳了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嚼了一会儿，“你喜欢什么？”
雨晴又想了想，还是想不到。她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以前喜欢的东西——漂亮衣服、毛绒玩具、那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现在还是喜欢的，但没那么想要了。不是不想要，是想得要的东西太多了，排不上队。
“你随便买吧，买什么都行。”她说。
刘心怡看了她一眼，“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雨晴没反驳，低头吃饭。
下午放学后她没去便利店，直接回家了。骑车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停了一下，买了一把青菜、一盒豆腐、一小把葱。卖菜的阿姨认得她了，说“今天一个人吃饭啊”，她说“嗯”，阿姨多给了她几根葱，说“送你的”。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在门口等她。她换了鞋，先去厨房把菜放好，然后坐到书桌前。今天想做一件事——给父亲打电话。
她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看着屏幕上“爸”那个字，犹豫了几秒，拨了出去。
嘟——嘟——嘟——“喂？”
“爸，是我。”
“嗯，怎么了？”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父亲应该在客厅。
“手术时间定了，1月25号。”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电视声音被关小了。
“1月25？”父亲问。
“嗯。”
“那不是你生日吗。”
“对。”
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好，那天我过去。”
又是这个“好”字。林听夏说好，父亲也说好。每个人都说好，好像这件事本来就是应该的，没有什么可犹豫的。雨晴握着手机，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妈那边你跟她说吧。”父亲说。
“嗯。”
挂了电话，雨晴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橘子皮跳上桌，走过来，用脑袋拱她的手。她摸了摸猫的头，猫的耳朵在她手心里动了动，凉丝丝的。
她拿起手机，又给母亲打了过去。
“妈，手术时间定了，1月25号。”
“你生日那天？”母亲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
“嗯。”
“那……那不是正好吗。那天你做手术，妈过去陪你。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雨晴想说“手术前不能吃东西”，但没说出口。“随便，什么都行。”
“那妈给你做红烧排骨，你不是最喜欢吃吗。”
“好。”
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要带什么、穿什么、几点到、住哪里。雨晴一一应着，没有不耐烦。她听着母亲的声音，觉得安心。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手还握着手机。橘子皮趴在她笔记本上，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书桌角上。
她站起来，去厨房做晚饭。
青菜豆腐汤，一碗米饭。她端着碗坐在书桌前吃，吃得很慢。汤有点烫，她吹了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吃完了洗了碗，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橘子皮钻进了被子里，在她脚边盘成一团。她感觉到猫的体温，暖融融的。
她闭上眼睛。
1月25号。还有三个多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