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十月过了一半，郑州的秋天才真正到来。
不是日历上写的那个秋天，是树叶变黄、风里带凉、早晚要穿外套的那种秋天。雨晴还是在学校和便利店之间来回跑，日子看起来和上个月差不多，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手术日期定下来之后，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不是不紧张了，是紧张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她把台历翻到一月，看着那个红圈，每天早上起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红圈一天一天地近，像一列火车开过来，她能听见汽笛声了。
周二的物理课，老师讲平面镜成像。雨晴在笔记本上画了光路图，入射光线、反射光线、法线，画得整整齐齐的。刘心怡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画得真好看”。雨晴说“画个线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刘心怡说“就是好看”。
下午放学后，雨晴去了美宜佳。到的时候周姐正在搬货，一箱矿泉水放在门口，她一个人拖不进去。雨晴换了工服，帮她把箱子拖进仓库。箱子很重，两个人一人抬一头，喊着“一二三”才抬上货架。
“你力气见长啊。”周姐喘着气说。
“没有，我抬的那头轻。”
周姐笑了一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你那个手术，定了？”
“定了，一月二十五。”
“那不是要期末考试了？”
雨晴愣了一下。她光想着手术的日子，忘了期末考试。
“没事，”周姐说，“考完再做也行，不急这几天。”
“已经定了，改不了了。”雨晴说。周姐没再说什么，走回收银台后面去了。
雨晴站在货架旁边，想着期末考试的事。一月底，正是期末考试的时候。她要请假，不能参加期末考——那下学期的分班怎么办？初二的分班很重要，关系到初三的升学，关系到高中。她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很麻烦，但现在想也没用，等到时候再跟班主任说。
晚上九点，雨晴骑车回家。
十月中旬的夜风已经很凉了，吹在脸上像薄刀片，不疼但是割人。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骑。路灯下自己的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像在追着什么又像在被什么追着。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在门口等她。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的耳朵凉凉的，在风里站久了。
“冷了吧。”她说。橘子皮蹭了蹭她的手，跑回屋里去了。
换了鞋，她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捧着杯子站在窗前喝。窗外的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亮了几扇，有人在做饭，油烟从排气扇里飘出来，散在空气里。她站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甲方那边还没有第三个项目的消息。她有点着急，但不想催。催了显得太迫切，像是很缺钱——虽然确实缺，但她不想让人看出来。她把邮箱关掉，打开技术论坛，开始看一篇关于SSRF漏洞的分析文章。作者写得很细，从漏洞原理到利用方式，再到绕过技巧，她看了两遍，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点。
看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林听夏发来的消息。“周日有空吗，去你那边。”
雨晴想了想，回了个“有”。
“上午过来，中午一起吃饭。”
“好。”
放下手机，她继续看文章。但看不太进去了，脑子里在想周日的事。林听夏要来，她要提前把房间收拾一下，去菜市场买点菜，做醋溜土豆丝，还要做一个汤。想着想着就觉得时间过得快，周日很快就到了，周日过完就是下周，下周过完就是下下周，一月很快就到了。
她合上笔记本，去洗了澡，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了翻。
看到一条新闻，说郑州今年可能会提前供暖。她把那条新闻点开看了一眼，说是因为冷空气来得早，政府决定提前到十一月一号供暖。她算了一下，离十一月一号还有半个月。林听夏那边不用盖两床被子了。
她给林听夏把那篇新闻转了过去。林听夏回了一个“看到了”。
雨晴笑了笑，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
周三早上，雨晴到学校的时候，看到校门口那棵柿子树的叶子掉了一半。
树冠变得疏朗了，阳光能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打碎的鸡蛋。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教学楼。上午的课有些犯困，昨晚没睡好，一直翻来覆去想事情。数学课老师讲题的时候她趴在桌上听了半节，刘心怡推了她一下，她抬起头，假装在记笔记，其实本子上只写了两个字——“困”。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心怡问她“你周日有空吗”。雨晴说“周日上午有事，下午有空”。刘心怡说“那周日下午去看电影”。雨晴说“行”。她想起上次刘心怡约她看电影，她说周六有事推到了周日，结果周日又去了林听夏那边，没看成。这次她不想再推了。
下午放学后雨晴直接回家了，没去便利店——今天不是她的班。骑车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停了一下，买了排骨、土豆、西红柿、鸡蛋。提着袋子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挂在对面楼的楼顶，圆圆的，红红的，像一个被压扁的柿子。
她看着那个夕阳，想起校门口那棵柿子树。柿子红了，叶子落了。时间过得真快，九月好像才刚过完，十月已经过了一半。再过两个多月，就是一月了。
到家后她先把排骨炖上。焯水、撇沫、加姜片、加料酒，小火慢炖。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慢慢飘出来，弥漫在整间屋子里。橘子皮闻到味道，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厨房门口蹲着，仰头看着灶台。
“不是给你的。”雨晴说。橘子皮叫了一声。
炖排骨的时候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数学卷子写到一半，去厨房看一眼火，再回来继续写。英语单词抄了十个，去厨房看一眼火，再回来继续抄。来来回回好几趟，作业写得不专心，排骨炖得倒是不错。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坐在书桌前，排骨汤泡饭，吃了两碗。橘子皮蹲在椅子上看着她，她夹了一小块肉给猫，猫闻了闻，开始吃。
第二天周四，雨晴到学校的时候，班主任在早读课前来教室转了一圈，走到她桌边停了一下。
“陈雨晴，你跟我出来一下。”
雨晴跟着班主任走到走廊上。早晨的风凉凉的，吹得她头发往脸上飞。班主任靠着栏杆，看着雨晴。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班主任问。
“没有。”雨晴说。
“你上课走神，作业质量也比以前差了。”班主任的语气不重，但认真，“你要是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雨晴犹豫了一下。“老师，我下个月底可能要请假。”
“多久？”
“大概两周。”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手术。”
班主任没问什么手术。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到时候提前交假条，我跟各科老师说一下，落下的课回来补。”
“谢谢老师。”
“没事，你回去吧。”
雨晴走回教室。刘心怡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低头继续读课文。
下午放学后雨晴去了美宜佳。周姐今天进货，仓库里堆了好几个纸箱，她帮忙拆箱、上架、整理货架。忙完的时候快八点了，她站在收银台后面喘了口气，周姐递给她一瓶水。
“快期末考试了吧。”周姐说。
“嗯。”
“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周姐靠在收银台上，看着窗外。路灯亮了，外面黑漆漆的，玻璃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你那个手术，做完之后还能来上班吗？”周姐问。雨晴想了想。“应该能，恢复期大概两周。”
“那你好好休息，位置我给你留着。”雨晴说“谢谢周姐”。
九点，她骑车回家。路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骑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那排路灯。橘黄色的光一排一排地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她站了几秒，然后继续骑。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在门口等她。她换了鞋，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不是甲方的，是王老师的。
“最近怎么样？项目做完了吗？”
雨晴回了一封简短的邮件：“做完了，在等下一个。挺好的，谢谢王老师。”
发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橘子皮跳上桌，趴在她面前，呼噜呼噜地叫。
她摸了摸猫的头。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打在墙上，一下一下的。
她听着那个声音，想着一月的事。
还有两个多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