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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周，郑州的温度掉到了个位数。
雨晴早上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雾，在眼前飘了一下就散了。她把薄羽绒服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觉得冷。橘子皮最近也不在门口等她了，听见钥匙响才从被窝里钻出来，站在床上冲她叫。她走的时候猫就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说“你走吧，我要继续睡了”。
她把猫粮倒满，换了水，出门。
学校里的暖气还没开，教室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几十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把空气弄得又闷又暖。雨晴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校服上课。校服是单层的，不保暖，但她宁愿冷一点也不想穿着厚衣服闷一整天。
语文课讲《使至塞上》，老师让背诵“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雨晴跟着念了几遍，记住了。数学课讲了一次函数的应用，她做了一道应用题，算错了，又重新算了一遍。英语课讲了被动语态的练习题，她做全对了，老师在卷子上写了一个“好”字。
中午和刘心怡在食堂吃饭。刘心怡穿了一件新毛衣，粉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雨晴看了一眼，说“好看”。刘心怡低头看了看自己，说“我妈买的，非要我穿”。雨晴没接话，低头吃饭。食堂今天做的是红烧茄子，油有点大，她用米饭蘸了蘸油，吃了大半碗。
“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刘心怡问。
“下个月。”
“下个月几号来着？”
“二十五。”
刘心怡掰着手指算了一下。“那不是快过年了吗。”
“嗯，腊月二十六。”
“那挺好的，过年一起过。”
雨晴没说话。她没想过生日和春节撞在一起的事。往年春节她回老家，和父母、亲戚一起过。今年春节她应该还在恢复期，躺在床上不能动。母亲说要来陪她，父亲也说来。那就在医院过春节好了，也没什么。
下午放学后，雨晴没去便利店，直接回家了。骑车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停了一下，买了几个苹果和一袋橘子。十月底的橘子正是时候，皮薄，汁水足，酸甜酸甜的。她尝了一个，觉得好吃，又多买了两斤。打算给林听夏送一些。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在床上等她。她换了鞋，把水果放好，然后坐到书桌前。今天想给林听夏送一床毯子。上次去她那边，看到床上只有一床薄被子，她说“盖两床被子”，但雨晴注意到那两床被子都薄，叠在一起也不一定有自己这床厚。
她家有一床多余的毯子，是母亲上次带来的，说是“家里用不上了你留着”。毯子是珊瑚绒的，浅灰色，摸起来很软，一直叠好放在衣柜最上面，没拆封过。她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毯子从衣柜顶上取下来。包装袋上落了一层灰，她拿湿毛巾擦了擦，装进一个袋子里。
然后她骑上车，往林听夏那边去。
半路上，风大了。她把车停在路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件薄羽绒服穿上。出门的时候只穿了卫衣，想着骑快一点就不冷了，但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实在扛不住。穿好衣服继续骑，速度慢了一些，怕出汗，出汗了风一吹更冷。
到林听夏楼下的时候，她把车停好，拎着袋子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三楼拐角处黑漆漆的，她用手机照着亮，摸到门口，敲了门。
林听夏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高领毛衣，头发散着，没扎。看见雨晴手里拎的袋子，问“这是什么”。
“毯子，给你。”雨晴换了鞋，把袋子放在桌上，“珊瑚绒的，很暖和。”
林听夏看了她一眼。“不是说了不用。”
“买了就买了，你不用就放着。”
林听夏没再说什么，把袋子打开，摸了摸毯子。珊瑚绒的，摸起来软乎乎的。她把毯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抖开，披在肩上。毯子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
“暖和吗。”雨晴问。
“嗯。”林听夏把毯子拢了拢。
雨晴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裹着毯子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像个蚕蛹。但她没说出来。
“你吃饭了吗。”林听夏问。
“还没。”
“我也没。煮面吧。”
林听夏去厨房煮面，雨晴跟过去帮忙。厨房比上次来的时候整齐了一些，调料瓶摆成了一排，灶台擦得很干净。林听夏从冰箱里拿出两包方便面，一袋青菜，两个鸡蛋。
“你就吃这个？”雨晴问。
“省事。”
雨晴没接话。她把青菜洗干净，切成段。林听夏烧水，水开了下面，面软了加青菜，再打蛋。两碗面端到桌上，一人一碗。雨晴吃了一口，觉得味道还可以，方便面的汤底加了一点点醋，酸酸的，很开胃。
“月底了，你那边暖气开了吗。”雨晴问。
“没，要到十一月十五。”
“新闻不是说提前供暖吗。”
“老小区，不在范围内。”
雨晴想起自己那边十一月一号就来了，因为小区是新小区，管道也新。她看着林听夏裹着毯子吃面的样子，想说“你搬过来住吧”，但没说出口。她们已经分开了，再搬回去，像什么？而且她那边离林听夏的店远，通勤不方便。
“毯子记得用。”她说。
“知道了。”
吃完饭雨晴帮着收了碗筷，洗了碗。林听夏擦桌子的时候，雨晴站在阳台上看了看那盆绿萝。上次浇过水之后活过来了，新叶子长出来几片，嫩绿色的，和老的深绿色叶子挨在一起，像一家子。
“活了。”她说。
“看到了。”林听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楼下有人牵着一只狗走过，狗的毛是白色的，在路灯下亮得像一团雪。远处有人放烟花，不知道在庆祝什么，烟花炸开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很远很远的雷。
“下个月你生日，想要什么。”林听夏问。
雨晴想了想。“你人来了就行。”
林听夏没接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拢了一下。雨晴看着她，想说“那天手术”，但林听夏已经知道了。她请了假，一月的假，二十五号。
“那天你什么时候过来？”雨晴问。
“早上。手术是下午？”
“嗯，医生说下午。”
“那我上午就到。”
雨晴点了点头。两个人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风大了，林听夏把身上的毯子裹紧了。
“我走了。”雨晴说。
“路上慢点。”
雨晴换了鞋，下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用手机照着亮，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骑车回去的路上风更大了，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缩着脖子骑。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短了一截，因为戴了帽子，看起来像一个小圆球在地上滚。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已经在被窝里了，只露出一个脑袋，听见她进门抬起头叫了一声。
“别叫了，睡你的。”她换了鞋，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今天不打算做项目了，有点累。她把邮箱打开看了一眼——没有新邮件。甲方那边的第三个项目还没消息。
她合上笔记本，去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浴室里雾气蒙蒙的，镜子被水汽糊住了。她伸出手在镜子上抹了一下，看到自己的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下面那圈青色还在。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快了”。
洗完澡，她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到日历。十月三十号。离一月二十五号还有八十七天。八十七天，两个多月。她算了算，这八十七天里她要做完的事——期末复习、兼职、术前准备、把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不算多，也不算少。
橘子皮从被子里钻出来，走到她胸口上趴着。沉甸甸的，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她没推开，把被子拉上来盖住猫，只露出一个猫头。橘子皮眯着眼睛，呼噜呼噜地叫。
她摸着猫的背，想着一月的事。
一月二十五号。手术。
醒来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感觉。疼。应该会很疼。但她不怕疼，她怕的是醒来的时候一个人。林听夏会在。父亲会在。母亲也会在。她不用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把猫抱进怀里。橘子皮挣扎了两下，然后不动了，就让她抱着。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打在墙上，一下一下的。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