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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雨晴起得比平时早。
窗帘没拉严实，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七点二十。橘子皮还在睡，蜷在床尾，头埋在尾巴里，呼吸很轻，肚子一鼓一鼓的。她没叫它，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洗漱的时候水已经凉得刺骨了。十一月的郑州，早上的自来水冲在手上像针扎。她咬着牙洗了脸，用毛巾擦干的时候脸被冰得发红。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又长了一点，快齐肩了，碎发掉下来，搭在脸两侧。她用皮筋扎了一下，没扎好，散了，又扎了一遍，还是没扎好，干脆放下来。
换衣服的时候她在衣柜前站了好一会儿。今天不用去学校，不用去便利店，也不用去医院——她想换一个开头，换一个不是被闹钟吵醒、不是被猫踩醒、不是被树枝敲醒的开头。所以她选了这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那件深蓝色的卫衣，下身穿那条黑色的休闲裤。对着门后的小镜子看了看，还行。
出门前给橘子皮倒了粮，换了水。猫还睡着，粮倒进碗里的声音没把它吵醒。
楼下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和九月十月都不一样，不热，不晃眼，照在身上是实的，你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但又不会压得你喘不过气。她骑上车，没去超市，没去万达，没去林听夏那边，也没去医院。
她去了学校。
周末的学校空荡荡的，操场上没有人，教学楼的门锁着。她把车停在门口，站在铁栏杆外面往里看。操场上的草已经黄了，跑道上的白线还清晰，篮球架子立在那里，网破了，垂下来，像一面破旗。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不是对学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想看看没人的学校是什么样子的。安静，干净，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地方。她想，等手术做完，等下学期回来，这里还是这个样子。操场的草会再绿，篮球架会换新网，教室里的桌椅还是那几十套。什么都不会变。
骑车路过那家拉面馆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林听夏上次来的时候她们在这儿吃的，酸菜牛肉面和番茄鸡蛋面。她想起林听夏吃面的样子，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吃到一半会把碗里的牛肉夹给她，说“你瘦了多吃点”。她其实不瘦，是林听夏觉得她瘦。
今天拉面馆开着门，里面有两三个客人。她没进去，继续骑。
又骑了一段，路过那家烤红薯摊。老大爷还在，三轮车还在，炉子冒着白气。她刹了车，买了一个，不大，三块钱。老大爷用报纸包着递给她，她接过来，没在路上吃，放进了帆布包里。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已经醒了，蹲在门口，竖着尾巴。听见钥匙响就开始叫，声音很大，整层楼都能听到。她换了鞋，把烤红薯从包里拿出来，掰了一半，另一半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橘子皮闻到红薯的味道，仰头看着她，叫了一声。
“不是给你的。”
橘子皮又叫了一声。
雨晴没理它，端着那半块红薯坐到书桌前。红薯还有点烫，她用勺子挖着吃，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很甜，软糯糯的，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下去。
吃完红薯，她打开笔记本。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王老师发的，不是甲方。
“第三个项目有了，做不做？这次是个电商平台，难度比之前大，报酬三千五。”
三千五。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做。”
王老师很快回了：“明天我把资料发给你。月底之前能做完吗？”
月底。十一月三十号。今天是十一月二号，还有二十八天。她回了：“能。”
发完这封邮件，她靠在椅背上。三千五，加之前存的钱，离一万还差两千。如果这个月能做完，十二月再接一个项目，就到一万了。
橘子皮跳上桌，趴在她笔记本上，压住了键盘。雨晴没赶它，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让猫趴在桌上。她摸了摸猫的头，猫呼噜呼噜地叫。
下午，她去了趟超市。
不是特意去的，是家里没牛奶了。她骑车去的，路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戴帽子，也没扎头发，就让风吹着。到超市的时候头发乱成一团，她用手梳了两下。
超市里在放圣诞歌。十一月初就放圣诞歌了，离圣诞节还有五十多天。雨晴推着车在货架间走，拿了牛奶、面包、鸡蛋、一把青菜。路过卫生用品区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那排货架。她想起一件事，手术之后要用卫生巾。她在网上查过，术后会有出血，大概持续一到两周。
她站在货架前，不知道该买哪一种。日用、夜用、加长、超薄、棉柔、网面——她一样都不懂。最后拿了一包最便宜的，日用的，白色的包装，上面写着“超薄棉柔”。她把那包卫生巾放进购物车里，用牛奶盖住，然后推去收银台。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扫到那包卫生巾的时候没看雨晴，也没说什么。雨晴低着头付了钱，把东西装进袋子里，快步走出超市。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她用上了，买了。虽然还没到用的时候，但迟早会用。她想到“迟早”这两个字，觉得有点好笑——以前觉得“迟早”是很远的事，现在“迟早”就是下个月，下下个月，近得像明天。
到家她把东西放好，把那包卫生巾塞进衣柜最里面，用衣服盖住。不是怕谁看到，是还没到用的时候，放外面落灰。
晚上她没做饭，把那半块红薯热了热，就着牛奶吃了。吃完了洗了澡，躺在床上。橘子皮钻进被子里，在她腿边盘成一团。猫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暖融融的。
她拿着手机，翻到和林听夏的聊天记录。昨天她们聊了几句，她说“今天买了红薯，挺甜的”，林听夏说“下次给我带一个”。她回了“好”。然后就没然后了。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接到第三个项目了，报酬三千五。”
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月底能做完。”
林听夏回了：“别太累。”
雨晴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树枝没在打墙。今天没风，外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马路上偶尔开过的车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大号的蚊子在飞。橘子皮的呼噜声在房间里响着，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
她闭上眼睛，想着第三个项目的事。月底之前做完，十二月再接一个，一月之前攒够一万，加上父母添上的四五万，报销一下。然后手术，然后恢复，然后下学期开学，然后——然后就是新的一页了。
她不知道新的一页上写的是什么，但她想翻过去看看。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她盯着那道光，慢慢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