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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过得很快。
快到雨晴觉得昨天还在穿薄外套,今天就得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了。天气是一下子冷下来的,不是循序渐进的那种。某天早上她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然后意识到冬天真的到了。
暖气已经来了快两周。屋子里暖烘烘的,和外面是两个世界。橘子皮最近彻底变成了室内猫,别说下楼了,连窗台都不怎么上,整天蜷在暖气片旁边的猫窝里,睡醒了吃,吃完了睡,偶尔走到雨晴脚边蹭两下,然后回去继续睡。
“你是猫还是冬眠的熊。”雨晴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肚子。橘子皮哼唧了一声,眼睛都没睁。
第三个项目已经开始做了。
王老师发来的资料比前两个项目都复杂。目标是某个中型电商平台,功能多,架构复杂,光是信息收集就花了她好几天。她把子域名、开放端口、服务版本全都列在一个表格里,一个一个地过。每天晚上做完作业就开始做项目,做到十点多,有时候做到十一点。
周姐那边她暂时没去。不是辞了,是请了长假。周姐说“你先忙你的事,好了再来”。她知道周姐这是在照顾她,月底就要手术了,来回跑便利店确实折腾。但她心里有亏欠,想着做完手术回去之后一定多上几个班补回来。
学校的日子还是那样。语文课在讲《背影》,老师读课文的时候声音有点哽咽,读到“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雨晴低着头,在笔记本上抄了那句话。
数学课在学整式的乘除,她做得慢,但正确率还行。英语在学一般将来时,她记得很牢,因为“will”和“be going to”的区别她问过林听夏,林听夏给她讲了一遍她就记住了。
刘心怡最近在准备下个月的英语演讲比赛,课间经常拿着稿子念。雨晴帮她纠正了几个发音,刘心怡说“你英语怎么这么好”。雨晴说“没有,就是多听多读”。
“你生日那天我们考英语。”刘心怡忽然说。
雨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贴出来了啊,考试安排。1月25号下午考英语。”
1月25号。雨晴没说话。
“你生日那天要考试,惨不惨。”刘心怡不知道她那天要手术,只是随口一说。雨晴笑了笑,“还行”。
她没有告诉刘心怡那天她不会来考试。期末考试的安排已经出来了,她请了假,班主任批了。缺考就是没成绩,下学期回来要补考,或者按平时分算。她不太在乎这个,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周六下午,雨晴骑车去了林听夏那边。
阳光很好,但气温很低,骑车的时候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她把围巾裹紧了一些——那条深蓝色的,自己买的。林听夏那条灰色的已经戴上了,上次见面的时候看到她围着,说“挺好看的”,林听夏说“还行”。
到她楼下的时候,雨晴把车停好,拎着袋子上去。袋子里是她在菜市场买的排骨和土豆。
林听夏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厚毛衣,头发扎着低马尾,围着那条灰色围巾。“你来了。”她侧身让雨晴进去。
“给你带排骨。”雨晴把袋子放进厨房。
“又买。”林听夏跟过来,看了一眼,“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我请你。”
林听夏没再坚持。她系上围裙,开始洗排骨。雨晴在旁边削土豆。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厨房里安静,只有水龙头的水声和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把白色的瓷砖照得发亮。
“下周要考试了。”雨晴说。
“期末?”
“嗯。考完就——”
她没说完。考完就是1月20号左右,然后就是25号。手术。
林听夏把排骨放进锅里焯水,浮沫浮上来,她用勺子撇掉。“考完就行了,成绩什么的,回来再说。”
“我怕下学期分班。”
“你成绩又不差。”
雨晴没接话。她成绩是不差,中上,但不是拔尖。缺考两门,总分掉下去,分班可能分不到好班。但她现在顾不上这些了。
排骨炖上了,小火慢慢煮。两个人从厨房出来,坐在床边。林听夏把毯子搭在她腿上,说“你那边暖和我这边冷,别冻着”。
“你还不是一样。”雨晴把毯子往林听夏那边推了推。
“我习惯了。”
雨晴看着她。林听夏的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白,白得有点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条细细的青色的血管。她瘦了,比上次见又瘦了一点。
“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雨晴问。
“吃了。”
“吃什么了。”
“面。”
“什么面。”
“方便面。”
雨晴看着她,没说话。林听夏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目光移开。“懒得做,一个人做饭麻烦。”
“周末我来给你做。”
“你周末不是要做项目吗。”
“不差这一会儿。”
林听夏没再拒绝。两个人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楚。橘子皮不在,这里没有橘子皮,只有那盆绿萝。绿萝活了,新叶子长了好几片,嫩绿色的,垂在花盆外面,像伸懒腰的小手。
“你帮我给绿萝浇点水。”林听夏说。
“你自己浇。”
“你在那边,顺手。”
雨晴站起来,拿了水壶,接了水,慢慢地浇在土里。水渗下去的声音很轻,滋滋的,像在说话。
晚饭是红烧排骨、醋溜土豆丝、一碗紫菜蛋花汤。两个人坐在桌对面,一人一碗米饭。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抿就出来了。雨晴吃了两块,林听夏给她夹了第三块。
“你多吃点。”林听夏说。
“你也是。”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林听夏看了她一眼,低头吃饭。
吃完饭,雨晴帮着收了碗筷,洗了碗。林听夏擦桌子的时候,雨晴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空。十一月的夜黑得早,六点多天就全黑了,远处有几颗星星,很亮,像是被冬天擦干净了。
“我走了。”她说。
“路上慢点。”
雨晴换了鞋,下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用手机照着亮,一步一步地走下去。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骑车回去的路上,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她骑得不快,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飘在后面。她想着刚才林听夏说的“一个人做饭麻烦”,想着她一个人住在那个老小区里,盖两床被子,吃方便面。她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难过,是心疼。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在暖气片旁边睡觉,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下了。雨晴换了鞋,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第三个项目的进展比预期慢。电商系统的后台有一个文件上传点,她测了好几种绕过方式都不行。今天继续测,换了编码绕过,还是不行。她有点烦躁,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来重新分析代码逻辑。
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林听夏发的:“到家了吗。”
“到了。”
“早点睡。”
“你也是。”
她放下手机,继续写。十点半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参数污染。她成功上传了一个测试文件,拿到了路径。她截了图,记录在报告里。
合上笔记本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去洗了澡,躺到床上。橘子皮从暖气片旁边走过来,跳上床,钻进被子里,在她腿边盘成一团。
她摸着猫的背,想着今天的事。排骨炖得不错,林听夏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绿萝活了,新叶子长得很好。第三个项目终于有了进展,月底之前应该能做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还有两个多月。不,不到两个月了。
窗外的风停了,很安静。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