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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七号,雨晴醒来的时候,觉得窗外比平时亮。
她拉开窗帘,外面白茫茫一片。不是雾,是雪。雪不大,细细的,密密地落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屋顶、树梢、停在路边的车顶,全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十一月的第一场雪下完就化了,没留下什么痕迹。这一场不知道会不会留住。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橘子皮也跳上窗台,隔着玻璃看外面的雪,尾巴慢慢地甩着。
“你见过雪吗?”雨晴问。橘子皮“喵”了一声。去年冬天它还在外面流浪,应该见过雪。但她不知道它那时候是在哪个屋檐下躲着的。
洗漱的时候她在想今天要做什么。心理评估在一月十号,还有三天。这三天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办,就是等。她不喜欢等。等人的时候会不停地看手机,等结果的时候会不停地刷新页面。等手术——她没有不停地想,但它一直在那里。像挂在衣架上那件还没穿的羽绒服,你不看它,它也在。
吃完早饭,她坐到书桌前。第四个项目做完了,钱到账了,报告交了。网上的兼职暂时没有新的来。王老师说“你好好休息,不急”。她打开技术论坛看了几篇文章,没什么意思,关了。又打开文档,想把之前做过的几个项目复盘一下,写了一半觉得没什么好写的——又不是什么大项目,就是几个渗透测试,挖了几个漏洞,写了几个报告。但她是那种做了一件事就想把它记下来的人。于是还是写完了,存进“项目复盘”的文件夹里。
下午,她骑车去了趟菜市场。雪还在下,不大,落在手心里就化了。她买了排骨、土豆、大白菜、豆腐、一袋橘子。卖菜的阿姨认得她了,说“今天买这么多,请客啊”,雨晴说“不请客,自己吃”。阿姨多给了她一把葱。
到家炖了排骨汤,小火慢慢煮。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飘出来。她坐在书桌前闻着那个味道,觉得心安。橘子皮闻到肉味,从暖气片旁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蹲着,仰头看着灶台,耐心地等。排骨汤炖了两个多小时,她盛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烫,但是鲜。
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炖了排骨汤,给你留着,明天来喝。”林听夏回了个“好”。
第二天上午,林听夏来了。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上,白得晃眼。林听夏穿着那件黑色厚棉衣,围着灰色围巾,耳朵上戴着她送的那对小星星耳钉。银色的星星在雪光里闪了一下。
“你戴了。”雨晴说。
“你不是说买了就戴。”
雨晴笑了笑,没说什么。
排骨汤热了,又炒了一个青菜,两个人一人一碗米饭。林听夏喝了一口汤,说“好喝”。雨晴知道她在客气——汤炖得有点咸了,盐放多了。但她没拆穿。
“心理评估在后天。”雨晴说。
“我知道。”
“你请假了?”
“请了,上午半天。”
“不用半天,就一个小时。”
林听夏没接这个话。她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骨头上的肉炖得很烂,一抿就下来了。“你紧张吗?”她又问了一遍。
“还好。”雨晴还是这个回答。不是敷衍,是她真的不紧张。不是不紧张,是紧张也没用。她看着林听夏耳朵上的小星星,说“你耳钉歪了”。林听夏摸了摸,正了正。
“行了。”雨晴说。
吃完饭林听夏帮着收了碗筷。雨晴洗碗的时候,林听夏站在旁边擦盘子。厨房很小,两个人站着有点挤。冬天的水冰得刺骨,雨晴的手被冻得发红,想开口说话又咽了回去。
“一月二十五号,”林听夏忽然说,“你爸妈什么时候到?”
“二十四号中午。”
“我去接他们?”
“不用,我爸说他们自己打车。”
林听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林听夏走了。雨晴一个人在家,把厨房收拾了一遍,把碗筷归位,灶台擦干净,垃圾倒了。做这些事的时候不用想什么,手在动脑子就可以空着。她喜欢这种时候。
晚上她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到和刘心怡的聊天记录。期末考完试刘心怡回了老家,发了几张照片,她家那边的雪比郑州大得多,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脚踝。她回了个“好看”。刘心怡问她“你什么时候手术”,雨晴说“二十五号”,刘心怡说“那我到时候去看你”。雨晴说“不用,你不在郑州”,刘心怡说“我可以回去”。雨晴说“别折腾了,等我好了再见”。刘心怡发了一个“好吧”的表情,看着有点委屈,但是没办法。
一月十号,心理评估的日子。
雨晴早上起来的时候,窗外又飘起了小雪。不大,细细的,密密地落。她把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身份证、病历本、之前所有的检查报告。文件袋里东西不少,鼓鼓囊囊的。橘子皮蹲在暖气片旁边看她收拾,尾巴慢慢地甩着。
“你在家乖乖的。”她说。橘子皮没理她。
林听夏九点半到她楼下。她今天穿了那件卡其色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围着那条灰色围巾,耳朵上的小星星在雪光里微微发亮。真戴了,每次见面都戴着。
“走吧。”雨晴说。
骑车去医院。路滑,骑得慢。到门诊楼的时候差十分十点。
心理评估在门诊楼五楼。电梯里人不少,她们挤进去,站在最里面。有人多看了她们两眼,不知道是看雨晴还是看林听夏耳朵上的耳钉。
到了五楼找到诊室。门口贴着“心理评估室”的牌子,门关着。雨晴敲了门,里面说“进来”。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头发盘得很利落。她让雨晴坐下,林听夏在外面等。门关上的时候,雨晴回头看了一眼,林听夏站在走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她的帆布包。
“陈雨晴?”医生看着电脑屏幕。
“对。”
“之前做过心理评估吗?”
“没有。”
医生点了点头,问了一堆问题。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应该是女孩子?——从小就觉得自己应该是,具体的记不清了。家里知道吗?——知道,支持。为什么现在做手术?——从染色体上来说本来就是女的。做完手术之后有什么打算?——继续上学,继续做网络安全。
问题都不难,都是她想过的。但医生问到一个问题的时候她卡住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手术之后的生活和你想的不一样,怎么办?”
她没想过。或者想过,但不敢想。她沉默了几秒,说“不会的”。医生看着她,没追问,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评估做了大约四十分钟。医生说“可以了”,让她在外面等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出诊室。
林听夏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她的帆布包。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子。“怎么样?”
“不知道,她说让等一会儿。”两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户,光线从那里透进来。窗外的雪还在下,不大。林听夏把雨晴的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按着。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医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评估通过了。拿着这个去三楼妇科,他们会安排后续。”
雨晴接过那张单子,说了声“谢谢”。医生点了点头,回了诊室。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雨晴把那张单子看了一遍。上面写着“评估结论:未见明显心理异常,建议按原计划进行手术治疗”。标准化的字句,但对她来说分量不轻。
“走吧。”林听夏说。她们下楼,把单子交到三楼妇科门诊。护士看了一眼,“行了,术前流程都走完了。手术前三天再来做一次血常规,其他的不用了。”雨晴点了点头。
从门诊楼出来,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上,白得晃眼。两个人站在台阶上,雨晴说“所有检查都做完了”。所有检查,从九月到现在,抽血、B超、核磁共振、染色体、心理评估——全都做完了。现在只剩下等。
“走吧,请你吃饭。”林听夏说。
她们去了医院旁边那家小馆子,点了醋溜土豆丝、红烧茄子、一碗紫菜蛋花汤。菜上来的时候雨晴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在想什么。”林听夏问。
雨晴想了想,“在想,如果手术之后的生活和我想的不一样,怎么办。”
林听夏放下筷子看着她。“不会的。”
雨晴看着她,想说“你怎么知道”,但没说出来。林听夏的语气很平,但很笃定。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吃完饭她们分开。林听夏去上班。雨晴骑车回家。雪化了一些,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天空的灰白色。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在暖气片旁边睡觉。雨晴换了鞋,坐到书桌前,把那张评估单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夹进文件袋里,放进抽屉最里面。
一月十五号。距离手术还有十天。
雨晴在台历上又画了一个圈。从十一月开始画,画到一月初,现在还剩最后一个。画完圈把台历合上,靠在椅背上,抱着猫。橘子皮的呼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
她想着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九月收到第一个项目邮件的时候她在纠结做不做,坐在书桌前想了一整晚,第二天才回邮件。现在已经做完四个了。十月买电动车的时候试骑了好几圈,还是差点摔倒,现在每天骑着去这去那,熟练得很。十一月收到手术预约确认的时候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十二月在医院走廊上完成了最后一个术前检查。现在是一月,最后一个检查也做完了。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的消息:“晴晴,妈给你买了睡衣,红色的,明天寄过去。”雨晴问她“不是要带来吗”,母亲说“先寄过去,你试试大小,不合适还能换”。雨晴回了个“好”。
接着父亲也发了消息:“车票买好了,二十四号中午到。你妈说给你带了萝卜干。”雨晴回“知道了”。父亲又说“别紧张”。雨晴想了想,“不紧张”。
她紧张吗?说实话有一点。但那种紧张不是害怕,是站在起跑线上的那种紧张。发令枪还没响,你在等。
一月十八号,周六。
雨晴去了林听夏那边。带了排骨和土豆,炖了一锅排骨汤。雪早就化了,地上干干净净的,但风还是冷的。林听夏在店里上班,下午才回来。雨晴一个人在她房间里,开了空调,抱着猫——不,没猫,这里没有猫。她把绿萝浇了水,坐在床边等她。
傍晚林听夏回来,带了一份麻辣烫。“给你带的,趁热吃。”麻辣烫是打包的,汤和料分装。雨晴把汤倒进碗里,料倒进去,搅了搅。辣,辣得她吸了一口气,吃了好几口才压下去。
“你最近还失眠吗。”雨晴问。
“偶尔。”
“吃药呢?”
“吃。”
对话停了一下。雨晴低头吃麻辣烫,林听夏去换衣服。
“姐。”雨晴冲着她的背影叫了一声。
“嗯。”
“等我做完手术,你就不用盖两床被子了。”
林听夏转过头看她,没听懂。
“我那边暖气好,”雨晴说,“你可以过来住。”
林听夏看了她一会儿,“等你好了再说。”
雨晴没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麻辣烫,汤已经凉了。
一月二十一号。距离手术还有四天。
雨晴去医院做了最后一次血常规。抽了一管血。护士说结果下午出来,“应该没问题”。雨晴说“希望”。护士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从医院出来,她骑车去了一趟美宜佳。周姐在收银台后面吃橘子,看见她进来,说“哟,稀客”。“来看看你。”雨晴在店里站了一会儿,帮周姐理了理货架,把快过期的面包挑出来。“做完了?”“嗯,术前的都做完了。”“那等着做了?”“嗯,等着。”
周姐递给她一瓶水,说“做完好好休息,别急着回来上班”。“知道了,周姐。”
一月二十三号。
明天父亲母亲就要到了。雨晴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拖地、擦桌子、换床单。床单换了干净的,叠好备用。橘子皮以为她要把床单换了把它赶下床,一直跟着她走来走去,很不安。
“没要赶你。”雨晴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橘子皮蹭了蹭她的手,但还是跟。
她把文件袋从抽屉里拿出来,检查里面的东西。身份证、医保卡、病历本、所有的检查报告、评估单——都在。她把文件袋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明天出门不会忘。
下午林听夏来了。雨晴正在厨房炒菜。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雨晴的背影。雨晴穿着那件白色长袖T恤,外面套了条围裙,头发用皮筋扎着,碎发掉下来搭在脖子上。
“你头发长了。”林听夏说。
“嗯,该剪了。做完再剪。”
林听夏走过去,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凉凉的。
“明天你爸妈到。”林听夏说。
“嗯,中午。”
“几点?”
“十二点多。”
“我去接。”
“不用——”
“我去接。”林听夏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
雨晴没再争。关了火,把菜盛出来。
吃完饭林听夏走了。雨晴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台历翻到一月。那个红圈就在那里,后天。她又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到。
手机震了。母亲发的:“明天中午到,你爸订了酒店,在你们医院旁边。你不用来接,我们自己过去。”雨晴回“知道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林姐说去接你们。”母亲问“林姐是谁”。雨晴打了几个字:“林听夏。我的……”打了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发了出去:“女朋友。”
发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过了几分钟,屏幕亮了。母亲回:“那明天让她一起来吃饭。”
雨晴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拿起来,给林听夏转发了过去。林听夏回了一个字:“好。”
一月二十四号。
早上起来的时候,天晴了。蓝色很高,没有云,阳光照在窗户上。雨晴把窗帘拉开,让光进来。橘子皮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食盆前吃了几口粮,然后回来蹭她的腿。她把橘子皮抱起来,猫的体温透过毛衣传过来。
“今天你一个人在家。”她说。橘子皮喵了一声。
中午,林听夏去车站接人。雨晴在家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路。心里很安静,像湖水。不是那种没有波澜的安静,是知道要有波澜了但它还没来。
门铃响的时候,她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的瞬间先看到了林听夏,然后是她身后的父亲和母亲。父亲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全白了。母亲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衣,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晴晴。”母亲的声音有点抖。母亲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雨晴说“进来吧”。母亲一进门就开始打量房间——床干不干净、厨房干不干净、书桌整不整齐。看了一圈之后眼眶又红了,说“你一个人住,妈不放心”,语气是那种混合了心疼和自责的,不是哭是忍着。
父亲站在门口没动。雨晴走过去,叫了声“爸”。父亲点了点头,“嗯”。没说别的,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雨晴看到了,没说。
林听夏站在最外面,等他们进了才进来,换鞋。母亲注意到她了,“你就是林听夏?”她有点腼腆地说“阿姨好”,母亲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听晴晴提过你。耳钉挺好看的。”
林听夏愣了一下,“谢谢阿姨”。
午饭一家人去楼下馆子吃的。父亲点了六个菜,母亲说“点多了吃不完”,父亲说“难得”。饭桌上,父亲不怎么说话,母亲问林听夏——“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家里哪的”。林听夏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清楚。每回一句,母亲就点一下头。雨晴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场面很正式,像什么仪式。
吃到一半的时候,父亲端起杯子。杯子里是茶,他说“以茶代酒”。他看着雨晴,过了几秒,说了一句——“明天,爸在外面等你。”很短的句子,但他说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怕说破了。
雨晴低下头,鼻子酸了。她忍住了,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好。”
母亲在旁边偷偷擦了眼泪,很快擦掉。
吃完饭回房间。林听夏说“我先回去,明天早上来”。雨晴说“好”。林听夏走了之后,母亲帮雨晴收拾东西——明天要带的东西再检查一遍,还往雨晴的包里塞了一包纸巾、一包湿巾、两块巧克力。雨晴说“术前不能吃东西”,母亲说“做完能吃”。雨晴没再说什么,由着她塞。
父亲坐在床边,手上没拿东西,就坐着。雨晴看着他那个坐姿——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坐的,在沙发上看电视是这样坐的,在饭桌上吃饭也是这样坐的,像是纪律刻进了骨头里。
“爸。”雨晴叫了一声。
父亲抬起头。
“明天你签字。”
父亲点了点头。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傍晚母亲说要回酒店了。雨晴送他们到楼下。风很大,母亲让她上去,别冻着。她没上去,站在楼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父亲走在前面,母亲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回到房间,她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她把台历翻到一月,又看了一眼那个红圈。明天到了。
明天早上她会去医院,办住院,换病号服,躺上病床,被推进手术室。麻醉,手术,醒来。醒来之后她的身体会和从前不一样。那样很好。那是她一直想要的,是那张染色体报告单上写好的。
她拿起手机,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见。”
林听夏回:“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她盯着那道光,想着明天的事,慢慢地睡着了。明天她十五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