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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五号,雨晴醒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她盯着那道光,没动。橘子皮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压着她的脚。猫的体温隔着棉被传过来,暖融融的。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脚抽出来,橘子皮哼唧了一声,没醒。
躺在黑暗里。今天是她十五岁生日。今天也是手术的日子。她选的日子。把这两件事放在同一天,是她的决定。以后每年的生日都会想起这一天。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后悔这个决定,但至少现在,她觉得这是对的。
手机亮了。林听夏发来的消息:“醒了?”
她回:“嗯。”
“我去接你爸妈。医院见。”
“好。”
她把手机放下,坐起来。橘子皮被她这一动彻底吵醒了,从被子里钻出来,站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然后蹲下来看着她。
“今天你一个人在家。”雨晴说。橘子皮歪了歪脑袋。她摸了摸它的头,下了床。
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长了,到肩膀了,碎发掉下来。她没扎,就让它散着。洗完脸拍了一点面霜。换上了母亲给买的那套红色睡衣,纯棉的,很软。对着门后的小镜子看了看——红色的,衬得脸很白。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到。
文件袋昨天晚上就放在书桌上了。身份证、医保卡、病历本、所有的检查报告。她拿起来又检查了一遍。母亲昨天往她包里塞的那包纸巾还在,湿巾还在,两块巧克力也在。她没拿出来,就让它塞着。
外面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站在窗前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而入。天晴了,没有云,很高。她站了一会儿,背上帆布包,出门。
楼下,父亲母亲站在单元门口。母亲穿着那件红色棉衣,拎着一个袋子。父亲站在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拿,腰挺得很直,站得像一把尺。
“走吧。”父亲说。
早上的风很凉。阳光好,但温度低,呼出的气是白的。母亲走在雨晴左边,父亲走在右边。她夹在中间,像小时候过马路。但今天路很短,走几步就到了停车的地方。
“打车去吧。”父亲说。雨晴点了点头。她本来想骑车,今天不骑了。
出租车来了,母亲坐前面,她和父亲坐后面。车里开了暖风,吹得脚底热乎乎的。司机问去哪,父亲说了医院名字。车开了,路上没什么人。
母亲回头看她,“紧张吗”。
“还好。”
母亲还想说什么,父亲轻轻地咳了一声,母亲转回去了。
雨晴看着窗外的街景。这条路她骑过很多次,今天坐在车里,街景退得很快。那些小店一个接一个地往后跑,卖早餐的、卖杂货的、修车的,她都能说出名字。下一站——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林听夏已经在门诊楼门口等着了。穿着那件卡其色风衣,围着灰色围巾,头发扎着低马尾。耳朵上戴着小星星耳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母亲先下的车,林听夏叫了声“阿姨”,母亲笑了笑,“来了”。父亲走过去,林听夏叫了声“叔叔”,父亲点了点头。
四个人一起走进医院。
办住院手续。父亲填表、签字、交押金。母亲站在旁边,看着父亲写,时不时提醒一句“别填错了”。林听夏和雨晴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雨晴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林听夏把她的手从文件袋上拿开,握住了。林听夏的手凉凉的。
手续办完,护士带她去病房。病房在六楼,三人间,靠窗那张床是她的。床单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暖水瓶。母亲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好——睡衣、毛巾、拖鞋、纸巾、湿巾、那两块巧克力。
“妈,巧克力放回去吧,做完也不能马上吃。”
“那放着你好了再吃。”
雨晴没再说什么。
换了病号服。病号服是蓝白条纹的,棉的,很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她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柜上。林听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父亲站在窗户旁边背着手看窗外,不知在看什么。母亲在旁边坐着。
护士进来了。量血压,测体温,问了一堆问题。有没有过敏史,没有。有没有在吃什么药,没有。之前做过手术吗,没有。护士在本子上记了,然后说“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之前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
“还有,”护士看了她一眼,“你是家属?”林听夏说“是朋友”。护士说“家属签字就行,朋友在外面等就可以”。林听夏点了点头。
中午的时候父亲出去买了盒饭。母亲和林听夏在病房里吃,雨晴不能吃,看着她们吃。盒饭是两荤一素,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母亲吃了几口就说“不饿”,把红烧肉拨到一边。
“妈你吃吧,我不饿。”
母亲看了她一眼,又吃了几口,把盒饭收了。
下午一点半,护士来了。“准备一下,两点手术。”站起来。母亲也站起来,眼眶已经红了。父亲把手背过去,站着没动。林听夏把雨晴的帆布包拿起来,自己拎着。
推车来了。雨晴躺上去,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地退后,像电影里的镜头。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
母亲突然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晴晴,妈在外面等你。”眼泪掉下来了,没擦。
雨晴说了声“好”,声音有点哑。
父亲走过来,站在母亲旁边。他没说话,看了她一眼,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手。父亲的手粗糙、干涩、骨节粗大。他说“爸在外面等你”。又是这句话。昨天吃饭的时候他说过“明天爸在外面等你”。今天说了“爸在外面等你”,少了一个字,分量是一样的。
父亲松开了手。林听夏站在最后面,没过来。但她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然后松开了。推车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灯很亮,白炽灯,天花板是淡绿色的,墙上贴着手术室管理制度,字很小。麻醉师走过来,是个年轻男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很年轻。
“陈雨晴?”
“对。”
“来,签个字。”
她签了。歪歪扭扭的,比平时难看。麻醉师检查了一下,然后给她扎上了留置针。针头有点粗,扎的时候疼了一下。她皱了皱眉。
“躺好,等会儿麻醉师会给你打麻药,你先吸点氧。”
氧气面罩扣在口鼻上。她吸了几口,没什么感觉。盯着天花板数上面的灯管。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然后麻醉师说“开始推药了”,她感觉手背上的留置针那里凉凉的,像有一条冰凉的线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肩膀。
“数数,从一数到十。”
“一、二、三——”
世界消失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眼前是模糊的白,慢慢地才看清——天花板,灯管,淡绿色的墙。手术室,还是已经出来了?嘴巴很干,喉咙像被砂纸刮过。她想说话,但嘴唇黏在一起。动了动手指,有感觉。动动脚趾,也有感觉。
然后她感觉到了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闷闷的、钝钝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缝上了。她皱了皱眉。有人走过来,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醒了?”是护士的声音。
她点了点头。喉咙还是干,说不出话。
“手术做完了,很顺利。等会儿送你回病房。”
手术做完了。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做完了。她想起一件事——几点了?是不是已经过了二十五号?她不知道。她也不问了。做了就行。
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地退后,和被推进来的时候一样。她看到手术室的门开了,外面有人。母亲第一个冲上来,眼睛红红的,抓着推车的边缘,嘴唇在抖,说不出话。父亲跟在后面,脸色发白,比她这个刚做完手术的人还白。嘴唇干裂起了皮,不知道是今天裂的还是昨天就裂了。
然后她看到了林听夏。林听夏站在最后面,没有挤上来。风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围巾围得严严实实。耳朵上的小星星在走廊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看到雨晴在看她,嘴角动了一下,像在说“没事了”。
推车继续往前走。进了电梯,上了六楼,推进病房。护士把她从推车上抬到病床上,很小心。每动一下,她就疼一下。
“小心点,小心点。”母亲在旁边说。护士没吭声。
终于躺好了。被子盖到胸口,手上还扎着留置针,旁边挂着输液瓶。雨晴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这间病房的天花板比手术室的黄,灯管也旧了,发出嗡嗡的声音。
母亲站在床边,终于哭出来了,无声地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没擦,就让它掉。父亲站在床边,不说话,嘴唇还在抖。
林听夏站在床尾,看着雨晴。
雨晴看着林听夏。嘴唇动了几次,没发出声音。再试了一次,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出来了,非常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姐。”
林听夏走过来,走到她床边。
雨晴看着林听夏,又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嘴唇动了一下,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虽然还是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爸,妈,这是林听夏。”她顿了顿,“我的恋人。也是我的姐姐。”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得很慢。
母亲先开口了。她用手背擦了眼泪,看了看林听夏,又看了看雨晴。她说“知道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你怎么不早说”,不是“你才多大”,是“知道了”。
父亲站在那儿没动。他看着林听夏,林听夏也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父亲点了点头。就点了头。但那个“点头”比很多话都重。
林听夏的眼眶红了。她忍着没哭。她看着雨晴。
雨晴看着她。好多话想说,说不出来,嘴太干了,喉咙太疼了。但她觉得林听夏应该都知道了。生日愿望、平安夜的约定、新年零点的烟花、那对小星星耳钉,她都知道。不用再说了。
母亲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下。父亲站在窗户旁边。
雨晴看着天花板。灯管在嗡嗡。今天是她的生日,十五年前今天她出生,十五年后今天她重新出生。重生,不是比喻,是真的重新出生。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母亲带来的那包东西,里面有巧克力,暂时还不能吃。她的目光从那里移开,看着天花板。手上的留置针还在,液体一滴一滴地滴进她的血管里,冰冰凉凉的。但她不觉得冷,被子很厚,房间里有暖气,母亲和林听夏都在。
她侧过头,看到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今天是一月二十五号,她的生日。
她闭上眼睛。疼,但能忍。累,但睡不着。她不想睡,想醒着,多醒一会儿。今天太重要了,重要到她舍不得睡。
有人拉了拉她的手。林听夏的手,凉凉的。
她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