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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第三天,雨晴能正常走路了。
不快,但不用扶着墙。橘子皮跟在她脚边,她走一步它跟一步,生怕她再跑了似的。雨晴停下来看它,“你至于吗”。橘子皮蹲下,尾巴圈在脚边,仰头看她。
父亲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吃午饭。林听夏做的醋溜土豆丝,昨天剩的,热了一下。
“户口本的事,我去问了。”父亲在电话那头说,“要医院证明、手术记录、本人申请、户口本、身份证。”
“我在郑州办就行,不用回去。”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
“确定。”
“那你自己跑。办不下来再跟我说。”
“嗯。”
挂了电话。林听夏在旁边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你爸?”她问。
“嗯。说改户口本的事。”
“什么时候去?”
“先把材料准备好。”
雨晴给医院打电话,问怎么复印病历、开手术证明。对方说“本人带身份证来病案室复印,手术证明找主治医生开”。她挂了电话,在手机上记了一笔。
群里何意味在发语音。她点开听,是他在用河南话念一段绕口令,“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嘴瓢了,把“四十”念成了“实事”,然后他自己笑了,笑得像个开水壶。
苏晚:“何意味你能不能别发了,我在上课”
何意味:“你上课还看手机”
苏晚:“我偷看的,你一发语音老师都听到了”
何意味:“那你别看了”
苏晚:“你发了我能不看吗”
雨晴插了一句:“你可以不看。”
苏晚:“(河南某粗口)”
雨晴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第二天上午,林听夏陪她去医院。病案室在一楼拐角,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用电脑打字,手指很慢,像在戳键盘。
“复印病历。”
“身份证。”
雨晴递过去。女人看了一眼,在电脑上点了点,“住院时间?一月二十五号。”
“对。”
“等一会儿。”
打印机开始响,嗡嗡的,一张一张往外吐纸。雨晴看着那些纸,想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这些纸上的内容正在被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
厚厚一沓。女人订书机订了两下,递给她。“十五块。”
雨晴付了钱。又去三楼找主治医生开手术证明。医生在门诊,门口排着五六个人。等了快一个小时才轮到。
医生认得她,“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
“证明要写什么?”
“改户口本用的。”
医生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打了几行字,打印,盖章。雨晴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患者陈雨晴,于2025年1月25日在我院行腹腔镜探查+性腺切除术+外阴成形术,术后恢复良好,特此证明”。她看了两遍,叠好放进文件袋。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亮。林听夏站在台阶下等她。
“齐了?”林听夏问。
“还差本人申请。随便写几句就行。”
“回去写。”
雨晴骑车回家,林听夏去上班。到家之后橘子皮在暖气片旁边睡觉。她坐到书桌前,从笔记本上撕了一页纸,拿笔写了几个字:
“本人陈雨晴,身份证号410XXXXXXXXXXXXXXX,于2025年1月25日在郑州XX医院完成性别重置手术,现申请变更户口本性别登记。”
写完了。她看着那几行字,觉得像在填表格,没什么感觉。把纸折好塞进文件袋。
群里深海鱼在问:“你材料齐了没?”
雨晴:“齐了,明天去派出所。”
深海鱼:“记得带原件,复印件他们不收。”
何意味:“姐姐加油,姐姐是最棒的”
苏晚:“你能不能换句台词”
何意味:“姐姐加油,姐姐是最美的”
苏晚:“……”
雨晴没回。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橘子皮醒了,从暖气片旁边走过来跳上桌趴在她面前。她摸着猫的头。
“明天去改户口。”她说。橘子皮打了个哈欠。
第二天上午,雨晴骑车去了派出所。
不是她户口本上那个派出所——她户口在郑州,但挂在一个集体户上,是当初母亲托人弄的。她查了地图,骑了二十分钟才到。
派出所不大,门面夹在一家药店和一家房产中介中间。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某某路派出所”。推门进去,里面几个人坐着等。她取了个号,前面还有三个。
等了快一个小时。她坐着刷手机,群里何意味在发他早上吃的胡辣汤的照片,一碗黑乎乎的,看着没什么食欲。
苏晚:“这是胡辣汤?这不是水泥吗”
何意味:“你不懂,这才是正宗的”
深海鱼:“你们河南人早上就吃这个?”
何意味:“不是‘你们河南人’,是‘我们河南人’。你不是河南的吗”
深海鱼:“我不是,我东北的”
何意味:“那你来河南我请你喝”
深海鱼:“不去”
叫到她的号了。
办事员是个年轻女孩,扎着低马尾,戴着黑框眼镜,桌上放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全是水珠。雨晴把文件袋打开,一张一张往外拿。身份证、户口本、病历、手术证明、本人申请。办事员一样一样看过去。
“手术多久了?”
“两周多。”
办事员没再问,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键盘声噼里啪啦的。雨晴站在柜台前面,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办事员忽然抬起头,“你这个是集体户,要先跟户主确认”。
雨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集体户的户主不是你本人,要征得户主同意。你先回去,我们打电话确认了通知你。”
雨晴站在那儿没动。“大概要多久?”
“快的话下午,慢的话明天。”
“那我在这等。”
“那你坐着等。”
她坐回椅子上,给母亲发了条消息:“派出所说集体户要户主确认。你跟户主说了吗?”母亲回得很快:“说了,人家说没问题的。”雨晴把这条拿给办事员看。办事员接过去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那你把那个人的联系方式给我。”
雨晴又从母亲那儿要来联系方式。办事员打过去,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办事员问“你是XX集体户的户主吗”,对方说“是”。办事员说“户内成员陈雨晴申请变更性别登记,你同意吗”,对方说“同意”。
挂了电话。办事员在电脑上又敲了一会儿。“好了。旁边等叫号。”
等了二十分钟。叫到她的号。办事员把户口本从窗口递出来。雨晴翻到自己的那一页。
性别:女。
她看了几秒。把户口本合上了。
“好了?”她问。
“好了。”
“谢谢。”
走出派出所。阳光很亮,照在地面上白花花的。雨晴站在台阶上,把户口本打开又看了一眼。那一页上,名字旁边,“女”。和“陈雨晴”三个字并排站在一起,像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林听夏。
林听夏回了一个字:“好。”
又发了一条:“晚上吃排骨。”
雨晴把手机放进口袋,骑车回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停了一下,买了一把青菜、一盒豆腐。卖菜的阿姨说“今天买得少啊”,雨晴说“够了”。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在门口等她。她换了鞋,蹲下来摸了一下猫的头。走到书桌前,把户口本放在桌上,看了两秒,放进了抽屉里。
群里何意味在问:“改了吗改了改了吗”
雨晴:“改了”
何意味发了一串放烟花的表情包。苏晚:“恭喜”。深海鱼:“恭喜”。雨晴打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她打开技术论坛,看了一篇关于域渗透的文章。看到了第四段的时候,停下来,又打开户口本看了一眼。合上,继续看文章。
晚上林听夏来了。手里拎着排骨和土豆,围巾没围,脖子露在外面。自从天暖了,她就不怎么戴围巾了,但耳朵上那对小星星一直戴着,没摘过。
“户口本呢?”林听夏问。
雨晴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她。林听夏翻开看了一眼,合上还给她。
“行了。”她说。
“什么行了。”
“就是行了。”
林听夏去厨房做饭。雨晴坐在书桌前,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刀落在案板上,嗒嗒嗒的,节奏不快不慢。群里何意味又在发语音,点开听,是他在用河南话念一段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心灵鸡汤。“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苏晚说“你是不是又在偷你妈的朋友圈”。何意味说“这是我自己写的”。苏晚“你自己写的?”何意味“嗯,抄的”。
......雨晴沉默了
有这么一群朋友,貌似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