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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照那天是周六。林听夏休了半天假，骑车到雨晴家楼下，发了一条消息：“下来了。”雨晴回了一个字：“在。”
楼下风不大，阳光很亮，晒得柏油路面反光。雨晴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头发放下来的。林听夏看了她一眼，“头发不扎？”“拍照要露耳朵，到那儿再扎。”雨晴说。
派出所户籍科的窗口排了四五个人。前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在给孩子办出生登记，小孩被抱在怀里，不哭不闹，睁着两只眼睛到处看，目光最后落在天花板的灯管上，盯着不动了。雨晴站在后面等了一会儿，到她了。
“拍身份证照片。”她把旧身份证、户口本、手术证明递过去。办事员是个年轻男人，头发剪得很短，穿着警服，表情像没睡醒，一看就是实习生。他看了一眼材料，“办新的？”“嗯，性别变更。”“旁边等着，叫你再进。”
雨晴坐到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林听夏站在旁边，没坐。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墙上贴着“办理流程”和“收费标准”，字很小，雨晴懒得看。她拿出手机，群里何意味在发消息。
何意味：“今天周六，你们都在干嘛”
苏晚：“写作业”
何意味：“你居然写作业”
苏晚：“你以为我跟你一样不用上学”
何意味：“我也上学”
苏晚：“你不是猫吗”
何意味：“猫也要上学，我上的是郑州第一猫科动物职业技术学院”
雨晴打了一行字：“在派出所，拍身份证照片。”
何意味：“姐姐要拍新身份证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苏晚：“什么职务”
何意味：“网络安全工程师”
雨晴：“我是兼职的”
何意味：“那称兼职工”
苏晚：“神经病吧”
何意味发了一个猫戴眼镜的表情包，配文“懂礼貌的猫”。
深海鱼冒出来了：“身份证拍照别穿白色衣服，拍出来跟墙一个颜色。拍照的地方有深色外套借的。”
雨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卫衣。“我穿了白的。”
深海鱼：“你完了。”
林听夏在旁边说，“我带了外套，黑色的。”她从包里拿出一件叠好的黑色卫衣，递过来。雨晴接过去，“你什么时候装的？”“出门的时候。就知道你不长记性。”
轮到雨晴了。她走进拍照室，里面不大，一台相机、一把椅子、一块白色的背景布。拍照的也是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比外面那个精神一点。他说“坐那儿，头发扎起来”。
林听夏跟进来，站在旁边帮她扎头发。皮筋在手腕上，手指穿过头发，拢到一起，绕了两圈。雨晴感觉到她的手很轻，指腹碰到头皮的时候凉凉的。
“好了。”
雨晴坐到椅子上。拍照的说“头往左偏一点”。她偏了。“多了。往右。”“眼睛看镜头。”“不要笑。”雨晴嘴角放平了。“好，别动。三、二、一——”闪光灯亮了一下。她眨了一下眼。
“再来一张。头正一点。好。”又亮了一下。
“可以了。十五个工作日后来拿，或者留地址寄给你。”
雨晴留了家里的地址。从拍照室出来，林听夏帮她把头发散开。雨晴理了理头发，群里何意味在问“拍完了吗”。她回“拍完了”。何意味“好不好看”。雨晴“不知道，还没看到”。何意味“肯定好看，姐姐最好看”。苏晚发了一个呕吐的表情。
等身份证的日子里，雨晴在家做第五个项目。甲方是一家做企业服务的公司，系统是OA，功能不多，但业务逻辑绕。她测了三天，挖了一个越权和一个存储XSS。越权那个可以看到其他用户的个人信息，她把测试步骤写了三页，甲方说“这个不算漏洞吧，我们自己内部也能看”。她当时就很想把这句话截屏发群里。
群里深海鱼问：“甲方又说什么了”
雨晴：“他们说越权不算漏洞”
深海鱼：“经典言论。你回他：那你让我看你个人信息行不行”
何意味：“姐姐你回他：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叫陈工”
苏晚：“你能不能别什么场合都说这个”
何意味：“这是我的座右铭”
雨晴最后回了甲方一句：“请确认测试范围，超出范围的不测。这个越权属于业务逻辑缺陷，建议修复。”甲方过了两天发了修改过的范围过来，把那个功能划出去了。雨晴没再争，她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晚上林听夏来，带了麻辣烫。两个人坐在书桌前吃，雨晴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怎么了，不好吃？”
“没胃口。”
“伤口还疼？”
“好多了。”
林听夏把她没吃完的麻辣烫端过去继续吃。橘子皮蹲在旁边仰头看着，尾巴慢慢地甩。林听夏夹了一块午餐肉，在汤里涮了涮，放到地上。橘子皮闻了闻，开始吃。
“你又给它吃人吃的东西。”雨晴说。
“就一块。”
“它已经八斤二两了。”
“那你别喂。”
雨晴没接话。
身份证寄到的那天是周五。快递员打电话来的时候雨晴正在写第五个项目的报告，漏洞列表写到第四个了。她说“放快递柜就行”。快递员说“要本人签收”。她下楼，拆开信封，里面是硬纸板夹着的身份证。
照片上的她头发扎着，露出整张脸。表情不太自然，嘴角那个弧度像笑又像没笑。她盯着看了几秒，性别那一栏：女。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林听夏。“到了。”
林听夏回：“好看吗。”
雨晴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还行。”
林听夏：“那就是好看。”
雨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林听夏：“跟你学的。”
雨晴没再回。她把身份证放进钱包里，和银行卡、医保卡叠在一起，刚好塞满一个卡槽。
群里何意味在问：“身份证到了吗到了吗到了吗”
雨晴：“到了。”
何意味发了一长串烟花表情包，然后是放鞭炮的，然后是礼花的，整个屏幕都在炸。苏晚说“你这是要过年”。何意味说“姐姐换新身份证了，比过年还重要”。深海鱼说“别炸了，眼睛疼”。何意味发了一张猫戴墨镜的表情包，配文“酷”。
雨晴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脸瘦了，下巴尖了，头发长了。她想到下周一要回学校，刘心怡第一句肯定说“你头发长了”。她猜对了，因为她了解刘心怡。
林听夏晚上来的时候，雨晴把身份证放在桌上。林听夏拿起来看了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给她。
“行了。”林听夏说。
“什么行了。”
林听夏没回答。她站起来去厨房热汤，雨晴听到微波炉叮了一声。然后林听夏端了一碗排骨汤出来，放在她面前。“喝。”
雨晴低头喝了一口。汤还有点烫，她吹了吹。橘子皮闻到味道走过来蹲在桌腿旁边，仰头看着她，没叫，就那么看着她，用眼神施压。
“别看了，不是给你的。”橘子皮没动。
林听夏夹了一块排骨上的肉，很小的块，在汤里涮了涮，放到橘子皮面前。猫低头吃了，舔了舔嘴，继续看着她。
“你再喂它它真的胖得走不动了。”雨晴说。
“走不动你抱它。”
“你自己怎么不抱。”
“它又不让我抱。”
橘子皮确实不让林听夏抱。每次林听夏伸手，它就蹲在那里不动，让她摸，但一旦被抱起来，它就挣扎。雨晴抱就不挣扎，不知道怎么区别的。
雨晴喝完了汤。林听夏收了碗去洗。雨晴坐在书桌前，把身份证从钱包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放回去。她在想一个事——学校系统里的性别改了没有。班主任知道，但教务系统不一定同步。这种事不自己去跑没人会主动帮你弄。下周一去学校第一件事找班主任。
群里何意味又开始发语音了。雨晴点开，是他在用河南话念一段广告：“XX医院，专业治疗各种疑难杂症，地址在XX路与XX路交叉口，电话是——”苏晚：“你是不是接了广告”。何意味：“没有，这是我在路上看到的，觉得念出来好听”。深海鱼：“你这是什么审美”。何意味：“河南话是世界上最好听的语言”。苏晚：“你高兴就好”。
雨晴回了两个字：“睡了。”
何意味立刻发了一段语音，是河南话版的“晚安”。雨晴没点开。她关上灯，躺在床上。橘子皮跳上来，在她脚边盘成一团。她摸了摸它的背，它呼噜了一声。窗外的路灯亮着。她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