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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一周,日子算是稳下来了。
雨晴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出门,骑车到学校,上课,中午和刘心怡吃饭,下午放学回家。和手术前没什么区别,只是不用去便利店了。周姐说“你好好养着,不急”,她也就没急。第五个项目在做,补考在准备,两件事填满了放学后的时间。
周三中午,食堂。
刘心怡端着餐盘坐到对面,看了一眼雨晴的碗,“你又吃素的?”雨晴低头看自己的菜——炒青菜、番茄炒蛋、一碗米饭。“肉太油了。”“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没有。”“下巴都尖了。”
雨晴摸了摸下巴。好像是尖了一点,但她不想承认。“角度问题。”
刘心怡不信,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雨晴碗里。“吃。”
雨晴看着那块肉。肥的,亮晶晶的。“你干嘛?”
“你太瘦了,看着跟林黛玉似的。”
“林黛玉是病死的。”
“那你别病死,把肉吃了。”
雨晴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刘心怡满意地点点头,低头吃自己的饭。
群里何意味在发消息:“我今天学会了用微波炉热牛奶”
苏晚:“你以前怎么热的?”
何意味:“用嘴吹”
苏晚:“你吹得热?”
何意味:“吹了半小时,温了”
深海鱼:“你为什么不直接喝凉的”
何意味:“我妈说凉的伤胃”
苏晚:“你妈还管你这个?”
何意味:“我妈什么都管,我穿什么袜子她都要管”
深海鱼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何意味:“不过我听话,我妈说啥就是啥”
雨晴插了一句:“那你妈让你不要学猫叫,你听吗”
何意味:“那不行,这是我的天性”
苏晚:“你的天性就是烦人”
何意味发了一张猫翻白眼的图。
下午放学后,雨晴直接回家。书包放桌上,先去给橘子皮倒了粮。猫在暖气片旁边睡觉,听到粮倒进碗里的声音立刻站起来,走过来,低头吃。吃得吧嗒吧嗒响。雨晴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橘子皮的肚子还是圆滚滚的,减肥没什么效果。低脂粮它倒是吃了,但量没减,该吃多少还是吃多少。网上说猫减肥要定量,她试了几天,橘子皮饿的时候就叫,叫到她心软。
“你就不能少吃两口。”橘子皮没理她。
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第五个项目的报告写了三分之二。甲方是一家做企业服务的公司,系统是OA。挖了四个漏洞:越权、存储XSS、信息泄露、文件上传绕过。越权那个已经被甲方划出测试范围了,她没删,放在了报告附录里,写成“已知问题,不在本次测试范围内”。深海鱼说过,报告里写“甲方说不修”也是一种记录,以后出了问题跟你没关系。
今天要把文件上传绕过的部分写完。那个漏洞不太稳定,有时候成功有时候不。她反复测了好几次,把成功的请求包和失败的对比了一下,发现是参数顺序的问题。特定顺序下后端校验不完整,换了顺序就失败了。她把成功的那组参数写进报告,加了一条修复建议:不要依赖参数顺序做校验。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林听夏发来的:“晚上吃什么。”
雨晴想了几个选项,回:“醋溜土豆丝。排骨汤?”
“排骨没买。”
“那番茄蛋汤。”
“行。”
雨晴骑车去菜市场。土豆、番茄、鸡蛋、一把小葱。卖菜的阿姨说“今天一个人?”,雨晴说“两个人”。阿姨说“男朋友?”雨晴说“朋友”。阿姨笑了笑,多给了两根葱。
到家番茄蛋汤简单。番茄切块,鸡蛋打散,水开了下番茄,煮软了淋蛋液。土豆切丝,泡水,沥干。锅里倒油,下干辣椒和蒜,炒香了下土豆丝,加醋、盐、糖,翻炒。两道菜做好,端上桌。
林听夏来的时候带着一袋橘子。
“你上次买的还没吃完。”雨晴说。
“那放着慢慢吃。”
两个人坐下吃饭。林听夏吃了两口,说“土豆丝醋放多了”。“有吗?”雨晴尝了一口,是有点酸。“下次少放点。”
吃饭的时候雨晴手机响了。群里何意味在发语音,点开听——他在用河南话念一篇文章,念的是朱自清的《春》。念到“盼望着,盼望着”的时候,那个拖长的音特别像寺庙里念经的和尚。
苏晚:“你能不能正常读”
何意味:“我很正常,这是河南话版《春》,朱自清要是河南人就这样念”
深海鱼:“朱自清不是河南人”
何意味:“我知道,我这是艺术再创作”
苏晚:“你这叫毁原作”
雨晴没忍住笑了一下。林听夏抬头看她,“笑什么”。雨晴把手机递过去,林听夏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这人到底是谁?”林听夏把手机还回来。
“不知道,网上认识的。”
“你们群都这样?”
“也不是。就他这样。”
苏晚在群里发了一张图——何意味的语音转文字截图。转出来全是乱码,只有“盼望着”三个字是对的。苏晚“你看,连微信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何意味“微信不行,不是我不行”。
吃完饭林听夏帮着收了碗。雨晴洗碗的时候,林听夏站在旁边擦盘子。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林听夏擦盘子的手没停。
“什么?”
“我想换工作。”
雨晴关掉水龙头。“现在那个店不行?”
“工资太低了。两千八,交完房租没剩多少。”
“那你之前怎么不换?”
“懒得找。”
雨晴看着她。林听夏擦盘子的动作很慢,一个盘子擦了好一会儿。
“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能赚够房租的就行。”
雨晴想了想。“那我帮你留意。”
“行。”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日光灯嗡嗡响,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在滴水。雨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林听夏在想,她在等。这件事不是一顿饭能定的。
晚上林听夏走的时候,雨晴把剩的橘子装袋子里让她带回去。“你买的,你带回去。”“留着你吃。”“你那边没有?”“楼下就是超市。”
雨晴把橘子放在桌上。“那你路上慢点。”
“嗯。”
门关上了。雨晴坐在书桌前,把报告剩下的部分写完。文件上传绕过的描述写了三页,修复建议写了两行——限制文件类型,不要依赖参数顺序。她读了一遍,觉得修复建议太短了,又加了一句“建议在后端增加MIME类型校验”。写完存盘,靠在椅背上。
橘子皮跳上桌趴在她面前。她摸了摸猫的头。
“她说要找新工作。”橘子皮没理她。
手机震了。群里何意味在发猫睡觉的图,配文“晚安各位,本猫要睡了”。苏晚说“你今天不发天气预报了?”何意味“明天再报,今天累了”。深海鱼“猫也会累?”何意味“猫也是要休息的”。
雨晴没回。她关上灯,橘子皮从桌上跳下来,走到床边跳上去,在她脚边盘成一团。窗外的路灯亮着。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中午,食堂。
刘心怡吃着饭,忽然说,“你周末有空吗?”
“周六上午补考,下午有空。周日全天有空。”
“那周六下午去逛商场?我想买双鞋。”
“行。”
刘心怡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不问我去哪个商场”。
“哪个?”
“万达。”
“行。”
吃完饭雨晴把餐盘收了。刘心怡在后面叫她,“你真的瘦了,下巴真的尖了”。雨晴没回头,“角度问题”。刘心怡在背后笑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讲力与运动,在黑板画受力分析图。雨晴记了笔记,画了箭头。旁边的刘心怡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画了好几个。雨晴看了一眼,刘心怡赶紧把纸翻过去了。
放学路上,雨晴在等红灯的时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何意味在发一条新闻链接,标题是《某程序员连续工作72小时猝死》。苏晚“你能不能发点正能量的”。何意味“这就是正能量,提醒大家不要加班”。深海鱼“你不加班你哪来的钱”。何意味“我妈给我”。苏晚“你妈养你一辈子?”何意味“我养她”。
灯变绿了。雨晴把手机放回口袋,骑车走了。
晚上雨晴在写补考的复习题。数学。一元二次方程,求根公式。她写了两道题,都对了,第三道算到一半发现符号错了,擦了重写。橘子皮在暖气片旁边睡觉,呼噜声很大,像个小发动机。
林听夏发消息来:“周六补考?”
“嗯。上午。”
“考完干嘛?”
“下午跟刘心怡去万达。”
“行。周日呢?”
“没事。”
“那周日来我这边。”
“好。”
雨晴放下手机继续做题。又做了一道,对了。她翻到下一页,四道题,做了半个小时,全对。她看着那一页工整的解题步骤,觉得还行。
周六补考。考场在第一教学楼一层的空教室里。雨晴到的时候,考场里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上学期因故缺考的。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监考老师进来,是个中年男老师,头发少了一半,戴着一副很厚的眼镜。他发卷子的时候走到雨晴面前看了一眼她的名字,“陈雨晴,缺考的?”雨晴说“嗯”。他说“好好考”。卷子不难,都是复习过的内容。雨晴写得很顺,选择题二十分钟做完,填空题十五分钟,解答题写得慢一些,但都会做。最后一道大题是一元二次方程的应用,她读了两遍题目,设了未知数,列了方程,算出来两个根,舍了一个,留了一个。写完了。检查了一遍,交了。监考老师看了她的卷子,“写得不错”。雨晴说“谢谢”。
下午和刘心怡去万达。商场人多,到处都是家长带着小孩。刘心怡在运动品牌店试了三双鞋,最后买了一双白色的。雨晴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等她。刘心怡穿着新鞋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好看吗”。雨晴说“好看”。刘心怡说“你语气像在敷衍”。雨晴说“真的好看”。刘心怡又转了一圈。
出来之后刘心怡说要喝奶茶。两个人去了三楼那家店,雨晴点了芋泥波波,刘心怡点了杨枝甘露。等奶茶的时候刘心怡说,“你那个补考考得怎么样”。“还行。”“什么叫还行?”“就是能过的意思。”
奶茶好了。雨晴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芋泥打得细,不烫不凉正好。
“你下学期还跟你那个朋友住?”刘心怡忽然问。
“哪个?”
“就你经常说的那个,林姐。”
“不住一起。她住她那边,我住我这边。”
“哦。”
刘心怡没再问了。
周日,雨晴骑车去林听夏那边。
阳光很好,风不冷。路边有人开始卖草莓了,一筐一筐摆在人行道上,红艳艳的,很新鲜。雨晴没停,直接骑过去。到林听夏楼下的时候,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摸着黑上楼,敲了门。
林听夏开门的时候穿着那件灰色高领毛衣,头发散着。
“进来。”
雨晴换了鞋,把路上买的草莓递过去。“给你的。”
“你还带东西。”
“路过看到,顺手买的。”
林听夏把草莓洗了,装在碗里。两个人在床边坐着吃。雨晴吃了一颗,甜的,汁水很足。
“换工作的事,”林听夏说,“我想好了。”
雨晴看着她。
“我之前看了个便利店,离我住的地方两站路。明天去问问。”
雨晴把草莓核吐掉。“要我陪吗?”
“不用,我自己去。”
“行。”
“你那个第五个项目做完了?”
“快做完了。报告写得差不多了。”
“做完之后呢?”
“看王老师那边有没有新的。没有就先歇着,准备补考。”
“你补考不是考完了?”
“还有两门。周一数学,周二英语。”
“能过吗?”
“应该能。”
林听夏又吃了一颗草莓。碗里只剩最后两颗了。
“你吃。”林听夏说。
“你吃吧,我吃够了。”
林听夏把那两颗也吃了。
雨晴回到家,坐到书桌前。群里何意味在发一条消息:“我今天试着给自己编了个程序”
苏晚:“你还会编程?”
何意味:“会的,我写了一个‘Hello World’”
深海鱼:“那也叫编程?”
何意味:“怎么不叫,我运行成功了,屏幕显示‘Hello World’,很有成就感”
苏晚:“你下一步是不是要写操作系统”
何意味:“先写计算器”
深海鱼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雨晴打了一行字:“你要学编程?”
何意味:“姐姐教我”
雨晴:“我没空”
何意味:“那我自学”
苏晚:“你能学得会?”
何意味发了一张猫看书的图,配文“我在努力”。
雨晴把手机放下,翻开补考复习资料。周一考数学,周二考英语。数学再做几道大题,英语背两篇作文。她定了个计划——今晚做数学,明晚看英语。就这么定了。橘子皮从暖气片旁边走过来跳上桌趴在她本子旁边。雨晴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开始做题。第一道题做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林听夏发的:“那个便利店,我问了,说招满了。”
雨晴回:“没事,再找。”
发完她打开招聘网站,继续刷。又收藏了几个:咖啡厅、书店、超市。复制链接发给林听夏。“你看看这几个。”
林听夏回了:“好。”
雨晴继续做题。做到第四道的时候,群里何意味发了一张图——一个记事本的截图,上面写着“Hello World”,旁边放了一个鼠标。苏晚“你写完了?”何意味“写完了,运行了,成功了,我是天才”。深海鱼“你高兴就好”。雨晴看着那张图,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放远,继续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