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俄涅并不理解那海雾的额外含义，她只是将其指给我和妹妹两人看。
“云跑到海面来了——切，刚才那暗乎乎的一团，还以为是陆地呢。”
但第二时间发觉海雾靠近的船员们，则显得神色凝重。
在活跃于俄刻阿诺斯海的水手之间，很久以前就流行着一则与海雾相关的晦涩传闻：雾与歌的重叠，是永眠的开端。
于索拉里斯度过了漫长年岁的我，在往昔岁月中对俄刻阿诺斯海尚怀抱研究热情的时候，多少也了解过这样的说法。
此类传闻纷繁且真假难辨——它们经常会和水手酒醉后的幻觉混在了一起。因此上述的那则传闻，在自己亲眼见到能够佐证其的事物之前，确实显得平平无奇、不值一哂。
而直到海雾包围了帆船，飘渺的歌声确实从可见范围之外传来时，我才首度对其投以重视。
海雾某种程度上阻断了魔力感知，而歌声中又带着魔力。这两者的结合，足以让任何一个尚未听说过传闻的魔法师，也警戒起来。
甲板上的魔法师乘客，纷纷出于警戒心而张开了魔法防护罩。
用风魔法来阻断歌声通过空气介质的传播，是一种选择。至于选择使用水魔法将自己包裹在水球中，这固然能基本阻断来自空中的声音，但未免不太优雅。
更通常且普遍的做法，也是甲板上绝大多数魔法师的做法，是使用奥术魔法来尝试抵消歌声中的魔力。这样做的魔力消耗较大，但不必将自己的耳朵堵住，以致失去感知环境的一个维度。
然而，船员们却无法抵御魔音的侵袭。他们那凝重的神态，正随着动人心魄的歌声而渐渐舒缓。除此之外，我们暂时无法分辨他们受到了何种影响。
我们三人处在由我张开的魔法防护罩下，妹妹有些紧张地注意着船员们，而喀俄涅则朝着歌声传来的地方，若有所思。
魔法师众人注意到，随着歌声越来越近，船员们都有些困惑地停下了手上的活计，他们迷茫地看着周围，没有任何动作。
有些魔法师试图帮助船员屏蔽歌声的影响，但此时出手已晚，他们反而遭到了船员的抗拒——那些船员纷纷从魔法师的魔力影响下逃开。
因担心逼得太急会使船员们跳船，众人的此轮尝试无果而终。
“不能用束缚魔法么？”妹妹产生了疑问。
这样做或许可以。不过，这样去一个个管住船员，未必称得上高效；况且甲板下方也一定有无魔力者受到歌声影响，去一个个找到他们，更是麻烦。
相较之下不如去处理源头。此刻歌声的源头，已经接近到能够为魔法所触及的位置了——虽然其仍然隐于浓厚的海雾中。
旁边的魔法师按捺不住，朝那个方向发射了奥术魔弹。魔弹是否击中不得而知，但下一刻，原本轻柔、哀伤的歌声突然变得凌厉，即便魔法防护罩过滤了魔力的影响，那声音的尖锐仍然迫使我们捂住耳朵。
同时，一直被歌声影响的船员们也躁动起来，他们朝刚才施法攻击的魔法师位置冲来，徒劳地对其紧急树立起的冰墙拳打脚踢。
随着该魔法师不再攻击那声音的源头，歌声又渐渐恢复了原本的节奏曲调。船员们也跟着停下了动作，有些困惑且眼神略带空洞地注视着，面前他们刚刚还又抓又挠的冰壁。
我们得首先了解对方的意图才行。从刚才的情况中大致可以做出判断，对方似乎没有伤害船员的主观意愿；但是，这样下去船员们都不去开船，我们很快会偏离既定的航线，直至彻底迷失于俄刻阿诺斯海上。
就在此刻，喀俄涅回头朝我看来。
“让我来吧——我能听懂歌声的语言。”
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自己在索拉里斯古老语言上的造诣，没有道理比喀俄涅差——或者正常来说应该是远超过其才对。但是，那歌声对我来说却是异质的、魔物的语言，找不出意义锚点的我一时半会儿无从理解。
喀俄涅却能够做到的话——或许是她的语言天赋超常的缘故吧？
喀俄涅不用吟唱，以她的冰魔法天赋和实力，只是伸手一挥，一根冰笛就被她握在了手心。
“喀俄涅她，是想用笛声来回应么？”妹妹有些惊讶地注视着喀俄涅。她和我都想不太到，这个在平时自我到甚至有点无礼的小不点，竟然多才多艺。
如此注视着伫立于船首的她的，同样包括甲板上的魔法师们。除了那不断使魔音飘扬而来的雾中歌者外，大家都很自觉地保持着安静。
然后，在我们的注目中，喀俄涅往前踏了两步，走出了我张开的魔法防护罩范围。
她吹奏起了冰笛——嘴与手的笨拙，则由风魔法来完美弥补。虽然音色上显得更加空灵与无机质，但旋律曲调上复刻了魔音，并且就连魔力的波动也被模拟了出来。
雾中歌者的魔音停息了，对方似乎在倾听着喀俄涅的笛声。等到喀俄涅奏完一曲后，对方才开始重新以歌声回应，只不过，这回歌声的旋律、基调发生了改变，且不再携带着能够影响人心智的魔力。
“听上去轻松了许多，而且，就像是在道谢一样？”妹妹虽然听不懂歌词，但能够体会到歌声中的情绪转变。
喀俄涅以对方的旋律来回复。渐渐地，那歌声的源头被帆船慢慢甩到了后方，开始变得依稀、不再能辨别细节。
笼罩着帆船的海雾，也就在此时，有些巧合地开始散去了。
正当众人为雾开天明而感到放松、欢欣时，我则带着忧虑关注着喀俄涅的神态——此时的她，看上去就和那些船员一样，沉入了某种迷茫的状态。她的笛声，陷入了机械的循环中。
先前受到影响的船员们，也没有恢复正常。
“那个……喀俄涅？”妹妹也注意到了喀俄涅的异常，担忧地试图“唤醒”对方。
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我虽然听不懂喀俄涅与雾中歌者的对话，但对魔力流动的记忆还是相当可靠的。
我在妹妹的眼前取过了喀俄涅的冰笛，然后，让风魔力奏响反转的曲调。
至于这种缺乏和谐感，甚至带着诡异感的声响，其是否还能被称作音乐，我并不关心。
但魔力的流动不会骗人。随着附有魔力的笛音响彻全船，喀俄涅和其他船员都渐渐地从迷茫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至于其他的魔法师，则是捂着耳朵，带着怒气朝我瞅来。
我见好就收，没有想着演奏完整曲。
喀俄涅的眼眸恢复了清明。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不顾周围人的眼光，直接抱上了我的大腿。
妹妹则对刚才发生了什么，以及为什么问题被我解决，还感到糊里糊涂。
解释的责任，应该交给更理解乐声内涵的喀俄涅。
我费了点劲，才让她松开我，从情绪化的状态下恢复基本正常。
不过，“正常”状态下的喀俄涅，就不必期待其的解释能力有多强了。
她那些跳脱的言语，被我重新拼凑加工后，转译给了妹妹听：
那个雾中的歌者，是一个自称为“希墨洛珀”的海妖魔物。她大概是遭遇了一些我们不知晓内情的创伤事件，因此尝试着用自己歌声中的魔力，来使自己忘却悲伤的记忆。
只是，她那带有魔力的歌声，只能够让听到的其他人忘记记忆，无法作用于自身。她并不知道这一点，只认为是“程度不够”，如此夜以继日地悲歌着。
而刚才的喀俄涅，则通过自己奏响的魔力笛声，满足了对方想要遗忘的愿望。
不过在奏响的过程中，她不能分心使用魔力抵御希墨洛珀歌声的影响。所以她也变得和船员一样，遗忘了一些记忆，使对自我的认知失去了锚定，由此陷入迷惘的状态。
直到，我用反转的魔力曲调，将喀俄涅和船员们全部恢复了过来。
我的解释告一段落。虽然我不觉得自己说得有多动情，但妹妹显然被感动到了，对喀俄涅的印象也大为改观：
“原来喀俄涅姐姐这么温柔呢……”
妹妹上前，习惯性地想要摸比她还矮一截的喀俄涅的脑袋，手伸出到一半停下来，转变为了一个象征着理解的拥抱。
“……”
喀俄涅对此非常不适应——无论是妹妹发自内心、不带造作地称其为“姐姐”这件事，还是她所给予的、陌生的拥抱感触。以至于，她暂时想不到适合回应的话语。
我看着面前的两人。这样的话，是不是能够期待未来她们能好好相处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