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后的船员迅速调整了航线。甲板上的事情，不再需要我们的操心。
不过，等到了午间，回到了舱室的我们，便感受到了来自海上的至今为止的最大挑战：送来的午饭，是几乎未经过调味的煮土豆，搭配上梆硬的腌渍肉干和齁咸的酱菜。
这样的饮食，相较于维多利亚时代更接近于中世纪的风格。我敢肯定，索拉里斯的船员群体对坏血症缺乏认知，他们仗着较短的航程，将船上这样缺乏维生素的饮食视作理所当然。
至于大失所望的妹妹，她原本期待的，或许是海鲜搭配上柠檬汁的美餐。
面对看着食物发愁的妹妹，和玩耍着食物、丝毫不考虑入口的可能性的喀俄涅，我召唤出了林伊，它从空间口袋中带来了稍许合乎我们口味的午餐。
“话说，上午的我们，会不会太显眼了？”
总算不必去关心食物入口问题的妹妹，回忆起之前三人在船头的种种表现，显得稍许不安。
她不是那种渴望站在聚光灯下的人物；我也一样。
“管这个做什么？”
喀俄涅则认为这样的问题很愚蠢。她一直我行我素，外人的存在对她来说基本上就是背景板。
喀俄涅的眼中，似乎只有她的师父赫卡忒，有时再加上我，偶尔再算上妹妹和她需要对付的敌人。
“……”妹妹不想表现得比喀俄涅还要敏感脆弱，于是她闭上了嘴。
上午时两人那温馨的拥抱场面，如果要用第一时间进入我脑海的不吉利、不恰当形容的话，那就是在我眼里宛如隔世。
短暂的沉默后，喀俄涅提醒了我之前的许诺：
“塔纳托斯平原是怎么样的，快说。”
原来在喀俄涅看到海雾之前，我与妹妹的对话，全都被她听在了心里。
“现在还没到晚上——”我还想拖延一会儿。
“快说，不然我就……”
喀俄涅想着能够要挟我的合适手段，但半天也没有“就”出个什么来。
到最后，她竟自己生起了闷气。她那副气鼓鼓扯着吊床绳子的模样，与其说是不敢对我生气，不如说是因为不想，而开始迁怒于粗糙的帆布绳。
妹妹见此，则试着转移话题来让气氛缓和一些，这同时也为了满足她自身的好奇心：
“喀俄涅姐姐，你能听懂魔物的语言？”
“听不懂才奇怪吧……不对，我可是大魔法师，这点自然不在话下！”
“那你能听得懂史莱姆说什么吗？”
“……史莱姆还没有聪明到会说话。”
妹妹则逐个就她已知的魔物问了过去。谈到星岩格雷姆时，喀俄涅指出其是显得愚钝的、惜字如金的说话风格；而提及达刻犬时，喀俄涅则称其在群体中只关注命令与顺服、狩猎与繁衍，至于为人所豢养的达刻犬，则要么失去“语言”能力，要么将饲主当成自己唯一的同伴与“首领”。
这些解释，在我的认知中也显得新奇。如果喀俄涅不是胡编乱造的话，那么她应具备着相关语言天赋，能够理解具有基本智力和表达能力的魔物。
“那你能知道植物们在说什么吗？”
妹妹以前在地球上接触过各种魔幻故事。她记得故事里面的精灵，经常被描绘为能够自然地和草木与藤蔓沟通。
“植物可没有脑子！”喀俄涅为妹妹的无知，气不打一处来。
看来魔力能够解释的现象还是相当有限。毕竟索拉里斯是星界与物质界交汇后的产物，在生态上并未与地球完全分离。
或许在某个宜居的外星球上，可能拥有产生了智力的植物。那么当那样的星球受到星界的影响时，就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生态圈光景。
…………
之后，对话在几个没什么营养的话题上，寥寥数语便完成了跳跃与终结。
或许是因为不习惯坐船的缘故，早上“充满了电”的妹妹，此刻又感到了稍许疲惫。
她想躺到水手吊床上午休片刻，不过，没有掌握诀窍的她失去了平衡，被翻倒的床面摔到了木地板上。
我帮忙扶住水手吊床，教妹妹以对角线姿势来安稳地使用吊床。
喀俄涅没有要上床休息的想法，无人搭理的她便扒着舱室的舷窗，继续像上午在船头那样，眺望着无垠的海面。
我在安顿好妹妹后，看喀俄涅踮着脚有些费力的样子，便来到她身后。
“需要我帮忙吗？”
喀俄涅对着我伸出的手摇了摇头。不过她在垫脚物品的利用上丝毫不客气：等到我接近到适合的位置时，她踩在了我的脚背上，这样便不用再踮着。
不过，这样也使得她的躯干与我的双腿，平行着靠得很近。
喀俄涅是否还在一直期盼着看见瓦巴拉大陆？就算明知它不会在此刻出现于视野中，她仍然不肯轻易中断这非理性的等待。
她在等待之中，会想些什么呢？会如何整理自己的心情呢？
我之前没见过喀俄涅，自然，也对她与其师父赫卡忒的羁绊缺乏了解。是什么，使得赫卡忒成为了喀俄涅第一关注的对象？
以我的印象，可弄不太明白，赫卡忒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被这样关注的独特品质。或许，能够解释喀俄涅这种等待执着的，只有共度的时间、共同的经历。
类似的感受，我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与克洛托所共处的时光，在梦境之外，不去刻意回忆或触景生情的话，基本上不会被我所想起。这或许是因为，我的生活中充满了琐碎的事物。
喀俄涅的生活——没搞错的话，她在与赫卡忒分离后一直住在欧罗巴冻土，它一定比我的要纯粹。
她或许是在冻土上建造了一座冰之宫殿，居住于其中，过着漫长且孤寂的日子。
“……？”
喀俄涅发现了我一直在注视着她。她并未表现出害羞或者什么其他的情感，只是困惑地回看着我。
我则躲着她的视线，望向了舷窗外的大海。
“两天后差不多就能到瓦巴拉大陆。”
“哦。”
我继续耐心向喀俄涅科普道：
“根据海图，比瓦巴拉大陆离得稍近些的岛屿，是塔维里马特亚岛。我们的帆船虽然不会驻留，但大约在傍晚的时分，我们可以从北偏东方向的海平面附近，远远地望到它。”
“然后呢？”喀俄涅不是很理解，我为什么要和她说与塔纳托斯平原无关的地点。
“那样，你能够明白，在海面上，除了目标地之外，还有其他值得关注的事物，它们共同组成了旅途的风景。”
而不必在等待中患上“海盲症”。
喀俄涅，可能在过去的、于欧罗巴冻土的等待中，患上了“雪盲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