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我们再次来到了帆船甲板上。
此时甲板上的人少了许多，大多数都是忙碌的水手。看来像妹妹一样，在行船的颠簸中感到不适，而选择回舱室休息者，并不在少数。
不过妹妹倒是经过了下午的休息，回复了些精神。
在乌拉诺斯镇，我们已经看够了黄昏景象，但海上的黄昏带给人的感受还是截然不同的。
尤其是，你能够明确地知道，西方那与海平线所触碰的落日，即将沉没。
“哇，那里真的有一座岛！”
当看见塔维里马特亚岛时，妹妹表现得比喀俄涅更加兴奋。
那座岛作为自涅普顿镇港口出发的大多数航线的关键中转地带，自然不会毫无人工雕琢的痕迹。
在我们眼中最为醒目的，是按照固定周期闪烁着刺眼红色魔法灯光的海上灯塔。它静默地矗立于岛屿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其白色塔身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橘红的光泽。它除了指引方向外，还朝着目的地为该岛的船只宣示：这个方向布满了暗礁而不适合登陆。
对初见者来说，海上波涛的存在，让这座牢牢扎根于礁岩上、本应充满重量感的灯塔，像是违反常理地浮在了海面上一般。距离的遥远，加上黄昏时靠近海平面处光线的折射，使其宛若一个轻微晃动的浮标。
“看上去有点不真实呢……”
因为其不能被我们触及，所以看成是“海市蜃楼”，会是更节省认知成本的选择。
至于船员们，他们不需要去怀疑这座岛屿的真实性——海图未必准确，但不太可能在天地未发生剧变的前提下，塔维亚马特亚岛的位置发生变动；当然，他们也不会像我们这样扶着舷墙、目不转睛地盯着岛看。他们瞥了一眼后，便依旧各忙各的。唯有掌舵人对其关注稍久。
对船员们来说，看见塔维里马特亚岛意味着两点：一是，那座岛的方位，在提示着他们接下来需要如何微调航向。
二是，其的出现，也在提醒着他们，按照前往瓦巴拉大陆的航向与航速，这艘帆船即将脱离成熟航道——那大概是在午夜时分。
在入夜后不久，整船人已经习惯的、产生持续低沉轰鸣与震动的魔导动力机械，将会按照预定关机。那是为了避免其在魔力规则不存在的海域启动——这不仅是能否启动的问题，更有相当的风险致使其内部器件损坏。
整艘帆船上最值钱的就是这套魔导动力机械，而未按说明书上允许的情况来令其工作，是会被赫菲斯托斯冶炼厂拒绝保修，被欧米伽商会拒却保险赔偿的。
当然，以上这些都不是目前的我们需要关心的。
而我们之间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延伸到了“俄刻阿诺斯海上的主要岛屿有哪些”上面。
除了塔维亚马特亚岛外，为成熟航线所连接的大岛，还包括图玛陶恩加岛、坦加罗阿岛、塔内岛和兰吉努伊岛。除去距离最遥远的兰吉努伊岛外，从涅普顿镇前往其他岛的航线里程均差不太多，且都是从塔维亚马特亚岛之后才出现分歧。
“那么，卡诺艾的家乡，帕帕图阿努库岛呢？”妹妹问出了藏在她心中许久的问题。
我将海图中的一个箭头指给妹妹看。箭头的尾端在兰吉努伊岛处，而顶端附近标了一些数字，妹妹并不是很懂其所代表的含义。
“简单来说，帕帕图阿努库岛在漂移。”
其在索拉里斯大陆初生时，大概还与兰吉努伊岛一体，两者约在七百年前分开；而当下的它，正沿着箭头的方向以几乎恒定的速度远离着兰吉努伊岛——不是板块构造理论可以解释的每年几米，而是每年半海里/接近一公里的程度。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状况。不过，帕帕图阿努库岛的这一特性，确实让它在涅普顿镇船长们的海图上隐身了很久很久。
而且，它离熟知的“旧”海上世界，确实已经很远很远了。没有人知道它离俄刻阿诺斯海的尽头，还有多远。
“那它会去哪里呢？”
问问题的一直是妹妹。而喀俄涅对这些，似乎都无动于衷。
而我回答不出这样的问题。我没有去过帕帕图阿努库岛上。有些事情，需要实地考察后才能够有所头绪。
但它的距离，在拒绝着让我们前往。相较着与涅普顿镇直线距离不超过一千公里、两天多时间便能到达的瓦巴拉大陆来说；帕帕图阿努库岛离涅普顿镇超过三千公里，而且没法径直抵达，需要先到达兰吉努伊岛——这耗时十天以上还带有不确定性的行程，对身为苏菲亚结社使徒的我来说太奢侈了。
妹妹或许在之前的一瞬间，产生过去改变那个岛屿命运的想法，但现在又不得不打消。
想让帕帕图阿努库岛的原住民重获自由，帮助他们摆脱涅普顿镇主导的经济体系？那最好得先证明自己能够不依赖涅普顿镇的船只往返该处才行。
我在讲述中看着喀俄涅。很遗憾，自己并不足够风趣，无法用言语打动喀俄涅，使其领略到这些岛屿上可能的“美好”一面。
或许只有在回到舱室，我开始讲起关于塔纳托斯平原的事情时，她才会认真地倾听。
或许只有在我们抵达了塔纳托斯平原，与赫卡忒有了交集和结果后，喀俄涅才会尝试去放下执念。
…………
在晚上，饭后的我们在舱室中，感受到帆船上的魔导动力机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后停下了一切动静。
之后便无需再去忍受其噪声，与其所造成的微妙烦躁感暂别。
相应的是，魔法师得做好自己的魔法能力随时可能失效的准备——这种或长或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恢复的力量丧失感，显然要更加难以忍受。
必要的准备之一，是尝试不去依赖魔法来维持当下的便利状态。
所以刚才我召唤出林伊时，让它从空间口袋中掏出了足够多的耐储存食物和饮用水——足以让我们带在身上吃半个星期了。
如此，大家才产生了，去塔纳托斯的旅程可能是一场“生存考验”的实感。
“赫卡忒师父……”
喀俄涅自然地想到，赫卡忒是不是在瓦巴拉大陆上“生存”着？
一个已经习惯了“创造模式”的大魔法师，能够适应“生存模式”吗？
还是说，因没能生存下去而……
“你未免也太不相信你的师父了。”我用言语打断了喀俄涅的思绪。
赫卡忒，她不是那种仅仅因失去魔法力量就会被困住的人。但我的说法徒有情绪或信念，缺乏严谨的依据，无法令喀俄涅信服。
“雅努斯，我有些怕……”喀俄涅抱住了我的腿。那维持了许久的淡漠形象突然碎裂开来，露出了脆弱的精神内核。
她没法准确描述出其害怕的东西。但我能猜出大概：
一是对自身大魔法师力量失效的害怕——就像两天前她差点被浪涛卷走。没有魔法的话，她自觉自己只是个纯粹的累赘。
二是对赫卡忒当前境况的害怕——她长期失联，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三是对我们将来的害怕——我们也将踏上赫卡忒曾踏上过的瓦巴拉大陆，如果说存在什么能够困住赫卡忒的危险，它们自然也能够困住我们。
我伸出手，摸了摸喀俄涅微微颤动的脑袋。妹妹也来到我和喀俄涅旁边，试着轻抚喀俄涅的后背，以此安慰她。
我此刻的言语回应，终究只能诉诸情感。
“现在，请试着相信我们。去相信赫卡忒，还有，相信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