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之后。
这是个无月的夜晚。那些星光并不足以照亮魔法灯火熄灭后的舱室内。
妹妹与喀俄涅均已入眠,而我,则维持着清醒状态。我的眼睛,已经充分适应了黑暗。
我保持清醒的理由很简单——为了警戒。
昨天的一天里,我们在帆船上的身份已经差不多算是暴露了。就算没什么人能够认出喀俄涅,他们大概也都完成了对我身份的识别。
对光明派的人来说,既然知道了平衡派的雅努斯在船上,那么,为什么不趁大家都失去魔法力量的时候,试试看呢?
就算一开始没这个计划也无妨。于他们而言,这只是一次成本较低的机会主义尝试。
若成功了,往大了说,就等于一劳永逸地消灭了一个阻碍光明派伟业的心腹之患;甚至,这可能会推动苏菲亚结社内部的再联合——以光明派吞并平衡派的方式。
往个人角度来说,这也有助于自身的名望和贡献提升;甚至,成为填补使徒空缺的有力候选者。
我仔细辨认着乘客舱段走廊上传来的悉悉索索声响。看来,一切如我所料。所有者不同的脚步声,有四种。
那些人很是谨慎。就算知道了现在所有人都没有魔法能力,但他们一方面要克服身体传出的警报——那是需要意志去压抑的、失去魔力后的深深无力感与低动力;另一方面,还需要克服预备对一个使徒不利、“以下犯上”时的心理障碍。
临时起意、缺乏谋划的行动,让他们停在了舱室的门外。众人既渴望着夺取头功,又彼此承让着打头阵的“殊荣”。
我屏住呼吸,并以同室妹妹和喀俄涅的均匀呼吸声为掩护,做好了应对门外来袭的准备。
如果说他们的计划是临时的,那么我的防备就是早有预谋。
林伊的空间口袋中,储存了很多可能会在魔法规则失效条件下用到的物品,比如之前救助喀俄涅时的凯夫拉纤维绳子、晚上取出的食物和饮水,以及当时顺带取出、藏到了我怀里的左轮手枪。
对索拉里斯的人来说,枪支是不错的收藏品;但对很多魔法师来说,超出收藏品的定位去使用枪支,这被看作是一种耻辱。
如上所想的魔法师,往往也抱着这样的想法:待在魔法规则稳固的地方,就能依赖自身强大的魔力来保证安全——这是凡庸者的思维。只有在魔法规则不稳定的地方待过,感受到元素和魔力的本质——苏菲亚能量,如此才有资格成为大魔法师。作为使徒,更需要有超出于此,漫步于世界规则边缘的觉悟。
所以,我不会允许自己存在那样的传统或道德负担,并认为绝大多数魔法师对“无魔法决斗”的认知,还停留在中世纪时期。使用魔法以外武力的情况在索拉里斯大陆上极为罕见,因此他们难以觉察到“时代变了”。
此刻那把左轮手枪——柯尔特M1873,已经被我悄然握在手心。
相比于样式精美、奢华,但一次装填只能打一发的燧发枪,这种兼具有无魔法条件下实用价值的收藏,格外受到我的亲睐。它的弹药制造工艺也不算复杂,处在赫菲斯托斯冶炼厂的能力范围内。
至于这些来自地球的收藏是怎么来的,我只能说,使魔的形态和能力还远未被完全开发。
有那么一个使魔,在地球上替我做事。现在还不是对其展开说的时候。
对面终于有了动作。他们中的一个,开始以自认为不会惊扰舱室内乘客睡眠的动作和声响,使用那大约是从伙房顺来的餐刀,插进门缝中,拨弄着舱室的门闩。
我就站在门后,从对方的动作,以及旁边人的轻微催促声中,确认了其中三人的位置。
在舱室门即将被打开的时候,我找准时机连开了三枪——为了减少后坐力对准头的影响,前两发打向较远的两人,最后一发则打向位置最为确定的撬门者。
比钢管落地声更能刺激耳膜的枪响,打破了由海波和微微晃动的船体“吱呀”声所构筑的宁静氛围。
接着,我第一时间便从内部推开了舱室门,冲到了走廊上。这一方面是为了打对方个措手不及,不能给他们恢复冷静反抗或者逃跑的时间;二是若处理得稍慢,其他被惊醒的乘客与船员若掺和进来,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我看到那个唯一站立的人影木然于原地。我毫不犹豫地两枪命中了对方的胸部和腹部。
身后传来的一声哀嚎,让我意识到之前瞄准的三个人中,有一个自己并未完全击中要害。我摸到对方面前,将枪口对准其脑袋,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接着,趁第一个与事件无关者,在危险的好奇心驱使下探头到走廊之前,我退回了舱室中并重新闩上了门。
我强行让完成了战斗(称其为“屠杀”可能更加恰当)的自己冷静下来,为弹巢打空了的左轮手枪换上弹药。之后,最好什么多余的都别做,使外面的人弄清真相、开始尝试审判的时间点被拖到魔法规则恢复以后。
…………
妹妹和喀俄涅被刚刚的枪声毫无疑问地惊醒了。在装填子弹的我没有赶得及在妹妹失去平衡时扶住吊床——她又一次从床里一个跟头栽到了地板上。
走廊上传来了嘈杂声响,但有胆子出来察看现场的目前还寥寥无几。大多数人,甚至还没搞清楚那六声巨响代表着什么。
喀俄涅也是其中完全糊涂的一个。与她不同的是,妹妹知道我手中紧握的是什么,她知道我做了什么。
我清除过相当多的黯魔,包括一些黯魔伪装成的人类;我也“处理”过一些挡路的人类,不过他们一般是亡于我的下属或者我的使魔。而亲自动手的场景并不多,这还是使用非魔法造物,一点都不优雅、唯美的处决——妹妹就此对我这个使徒、大魔法师、师父感到了幻灭的话,我也丝毫不会觉得突兀。
妹妹沉默着。黑暗中,我不知道她此刻的神情与心情为何。
她那不甚清晰的身影,在我的眼里短暂变成了记忆中克洛托的模样。
自己想去证明自己值得被相信;去证明自己足以守护他人。
但因反过来被他人守护了——他人擅自为守护我而做出了牺牲,自己的心中残留了永恒的阴影。
宁愿冷酷,不要软弱。唯有这样,就像刚刚的那番实践,才能让自己重拾守护他人的信心。
只是,当自身的冷酷可能被自己想要守护的人看见时,冷酷便蜕变为了软弱。
而自以为的软弱,或许还不是真正的软弱——这一点,我在下一刻从妹妹的动作中明白了。
她给了我一个拥抱,不是那种因害怕而渴求的拥抱,而是因担心而包容的拥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