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白昼时间里，帆船上风平浪静，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注意的事变。
此刻的艾格尼丝，正与喀俄涅一同待在舱室里。
或许部分是为了使舱室内不那么拥挤，部分是为了给两人一些无须在意异性的放松空间，兄长伊戈并不在此处。
待在甲板上的他并不缺事情干：他的公开现身，本身就是对船上诸人无形的震慑；他还在以自己的观察手段，暗中确认着船员们的安分状态，以及订立契约后其他魔法师们的可靠和尽责程度。
对舱室内的艾格尼丝来说，魔法规则的不稳定，训练空间的缺乏，这不能成为她放松训练的借口。
既然缺乏魔法实践的空间，艾格尼丝便选择继续锻炼她对周围元素的操控能力。
这回她专注于水元素和光元素——此两者喀俄涅都没法给予指导——往好了说，这让艾格尼丝不必时时刻刻去体会，自己与对方在魔力水平及造诣上的差距。
之前于喀俄涅的魔鬼训练下，艾格尼丝对风元素的控制力有了显著增长。但这带给她的成就感是短暂的。后续，她在试图操控其他元素时，体验到了明显的违和与失衡。
似乎，只有当她在各种元素上的能力、造诣齐头并进时，她才会重新体验到一种发自本心的自在与和谐感。她没法解释这样的感受其本质为何，身旁只通晓冰与风元素、严重“偏科”的喀俄涅，也无法替她解惑。
这样的境况，直接导致了喀俄涅目前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她用这时光，继续如昨天那般，扒在舷窗前眺望那无尽的俄刻阿诺斯海。相比于登船之前其常常玩心大发的情况，此刻的她不怎么占空间，以至于其存在打扰不到艾格尼丝的练习。
艾格尼丝的眼中，喀俄涅从未表现出练习魔法的习惯，也似乎不受“用进废退”规则的约束。仿佛和与生俱来的天赋相对应，她的造诣和实力也是被慷慨赠予的。
艾格尼丝不止一次想过，同样拥有天赋，为什么“努力”这一点在喀俄涅和自己身上的体现截然不同？这种不同，能够被“自己作为地球上的来客，需要从零开始打好基础”来解释么？还是说，喀俄涅已经是大魔法师，她这个层次的自我提升手段，已经超出了自己当前的认知？
掌心控制的水元素流动出现了失稳的迹象，稍稍弄湿了艾格尼丝的袖口，这让她收回了多余的心思，专注于练习之上。
…………
或许是尚未完全适应海上生活，艾格尼丝感觉自己的精力上限，相比双脚能坚实站住的索拉里斯大陆上，被深刻地限制了。
疲劳与晕眩感，其作为精神上的主观体会，在这里得到了客观的衡量——对元素的操控变形程度。
当元素几乎不再听从艾格尼丝的引导时，她不得不停了下来，躺回了吊床上。
闭上双眼，她的胡思乱想却再度滋生，违背着她想要养神休息的主观意愿。其接近于对“侵入性思维”的定义。
或许是因为她与伊戈及喀俄涅的实力差距过大，在他们的身边时，自己总是能体会到无力感。
自己挂念着赫斯提娅，或许那是因为，当初的她，可以与自己，在共享这份无力感上达成共鸣。
如果说在魔法上的表现差距，是漫漫时光所筑起的短期内不可逾越的壁垒；那么兄长之前在无魔法环境下的表现，包括之前救回被浪卷走的喀俄涅，和最近对光明派夜间敌袭的冷静应对，让自己意识到了，差距还在于体能、心气之上。
现在的她可以使用魔法消灭魔物，但不管是用魔法还是物理手段去伤害其他人类，她都还没做出相应的觉悟。
至今为止，兄长将她保护得不错，让她暂时无需迈出这一步。
可是这样的话，自己何时才能对兄长来说“有用”呢？
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艾格尼丝，只能通过尽可能提升自我，以从自我提升中获取满足感的方式，来缓解焦虑。
而焦虑，在自己明确已触及了精神力的局限时，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因为，提升不可能更快了；再怎么大的提升，都不足以让自己变得“有用”。就像，在网络游戏开服后数年入坑，再怎么依靠新手福利，都难以追赶与老玩家的差距。或许是因为差距过大，她甚至都难有“差距在缩小”的体会。
感到有些烦躁的艾格尼丝，不由得又睁开了眼睛。既然兄长在身边，她就多少能够安心下来的话；那么现在，自己还是去甲板上找他好了。
…………
直到艾格尼丝离开舱室后一段时间，喀俄涅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独自一人的现实。
她对艾格尼丝的态度并不算复杂——她只在能从对方身上寻找到优越感的时候，或者当对方与雅努斯产生交互的时候，才觉得对方值得被关注。
而此时所体会到的淡淡孤独感，她早就已经无比熟悉，并在自诞生起与重返后居住于欧罗巴冻土的漫漫岁月中，与之和解了。
喀俄涅在遇到赫卡忒之前，便一直住在欧罗巴冻土；在无法寻得赫卡忒的踪影时，回到欧罗巴冻土去等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决定。
直到雅努斯出现，把她带了出来。
尽管之前从未见过雅努斯，但喀俄涅能够被赫卡忒成功收为魔法学徒，并被索拉里斯大陆的法则允许离开欧罗巴冻土，这背后有雅努斯的牺牲。
雅努斯的牺牲不仅存在于赫卡忒的话语中，更是她在自己的秘密藏身地中可感知、可触摸的。
所以她一直想着报恩的事情。但为什么，越和雅努斯相处，感觉自己就亏欠得越多？为什么，无论自己想要如何帮上雅努斯的忙，到头来都为他添了麻烦？
喀俄涅的阅历不够，不足以弄明白这些。
她更不愿意承认，当自己眺望大海的时候，一半的脑域用来想赫卡忒师父的事，另外一半则留给了雅努斯。
想到雅努斯，就会意识到，他现在应该和艾格尼丝在一起的事实。
“大海稍微有点看厌了呢；还是去找雅努斯有意思。”
喀俄涅喃喃自语着，也离开了舱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