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船只停靠在了瓦巴拉大陆一处尚未有任何开发的海湾中。约一周前的上一班次,其登陆所残留的痕迹,已然被海潮冲刷干净。
从这里出发,稍微往内陆走一段距离,便是塔纳托斯平原。
目标是采集绯绢花的魔法师乘客们,已经从帆船上“倾巢而出”,比我们更早地深入了塔纳托斯平原。
目的不同的我们三人,则未急着踏入塔纳托斯平原,只是站在一个河边的小土丘上远远地眺望其全景。
这片平原看似是冲积形成的,但又给人以“它只是被设定为这样的成因”感受。一条名为“阿刻戎”的河流将平原分成了两块面积几乎相等的部分。河口处则有一片占地不小的沙洲。
以帆船的吃水深度,并不足以在阿刻戎河中通航。不过魔法师可以鼓动风魔法,来腾跃过这平均十几米宽的河流。
平原除了靠海的那一侧,其余三面都被黑黢黢的茂密森林所包围。这片单调的、不自然地包围着塔纳托斯平原的森林,被索拉里斯的人称作修普诺斯森林。
无人知晓这片森林绵延范围有多广、边界在何处;也从未有人能够在踏进森林后安然归还,带回森林内的探索信息。
修普诺斯森林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提醒那些来自索拉里斯大陆的旅行者,这方天地存在着与索拉里斯大陆迥异的规则:在瓦巴拉大陆,好奇心可以是致命的。
就连为什么瓦巴拉大陆有这样的“规则”,探究其都会是危险的。
那用黑色树冠将地平线划得凹凸不平的修普诺斯森林,即便从隔着平原的远方去凝望之,也让人不由得心中发怵。
喀俄涅理所当然地便会想到:师父赫卡忒,以她的性格和作风,绝对不会放过对修普诺斯森林的探索。那么,进一步的猜想变得理所当然:师父是不是已经被这片森林给吞没了?
她不由得靠近了一点,小手揪住了我的衣摆。透过牵扯的力度,我得以理解她那不需要开口便易懂的想法。
我摸了摸喀俄涅的脑袋作为回应。
至于妹妹,则对这里元素浓度与活跃性质的特别之处,更加地敏锐。她伸手尝试将元素凝聚于指尖,但初次的尝试失败了。
元素浓度的稀薄,加上它们反常的高活跃度,让置身于这片元素氛围中的魔法师难以安定。其所带来的直接结果是,任何的魔法,都会变得威力低下且不易发动与控制。
我并不清楚其中原因,只是直觉告诉我,这似乎可以被比作地球大气结构的一部分:我们从索拉里斯大陆那适宜魔法师和魔物生存、成长的“对流层”出发,在俄刻阿诺斯海中不知不觉地跨越了“平流层”和“中间层”,抵达了此处——元素稀薄但活跃性极高的“电离层”。
那么,若深入瓦巴拉大陆,是否可能进一步到达“散逸层”?乃至于,进入魔法规则未失效,但元素完全不存在的“真空”之中?
我将自己的猜测简要地说给了两人听。
“……”
喀俄涅望着远方发呆,似乎听得不是很专心。大概是因为,她既为赫卡忒的境况牵扯了心绪,也缺乏方便理解上述内容的大气科学基础知识。
先不论她本身缺乏常识这件事,索拉里斯的魔法师往往也都不认为科学素养有什么用,并倾向于将来自地球的知识体系通通看作是“奇技淫巧”、“旁门左道”。这样的观念,连带着让魔导工学者这样的职业难以收获尊重。过去的赫斯提娅,大概已经尝遍了职业歧视的滋味。
只有曾经研究过星界,尝试解释过星界、物质界交汇所引发的种种现象的大魔法师,比如我和奥丁,才多少意识到科学在解读这一切时可能起到的作用、产生的启发。
在百年以前苏菲亚结社尚未分裂为两派时,尚未成为使徒的我们与一些同行研究者,在当时的其中一个使徒——恩基的教导下,研习来自地球的科学体系。那时以经典物理为代表的科学体系,还算是直观与浅显;而在相对论、量子力学的时代之后,愿意继续更新知识体系的,或许只有奥丁,以及勉强能算作半个的我。
如果我想试图证明自己没有“跑火车”的习惯的话,最好现在不要将这些往事从嘴里倒出来,以免让喀俄涅更加糊里糊涂。
“唔嗯唔嗯……”
对上述我将此地描述为“电离层”的比喻,来自地球、能够不带偏见地理解的妹妹,则开始想着更加实际的事情:在此地进行元素操控的训练,会不会更有挑战性,也更有效果?
她很快又摇了摇头。在找到赫卡忒之前,这么做显然不是时机。
…………
我们慢吞吞地踏入了塔纳托斯平原。
绯绢花的生长地相当明显:它们的盛放,将青葱色的塔纳托斯平原,其靠近两侧河岸的地方,染成了连片的嫣红。
因此,同船的魔法师乘客,都很快聚集在了河岸边,开始了采集。绯绢花的数量不少,但魔法师们的胃口更大。
我们不以其为目的,则选择了一边前行,一边使用受限的感知魔法,地毯式探寻着赫卡忒可能留下的标记或讯息。
来自俄刻阿诺斯海的海风吹到平原上时,已经褪去了咸涩的气息,风力也有所衰减。它吹拂着塔纳托斯平原上的茵茵绿草。
平原上除了绯绢花以外的植被均未处于花期,这份占满了视野的绿意,起初让在海上漂泊了数日的我们感到心旷神怡:但当一两个小时过去后,仍然寻觅不到赫卡忒踪迹的我们,开始产生了某些别样的感受。
“这片草原上,没有虫子、鼠、兔和鸟儿,也没有魔物……”
妹妹指出了那种感受的来源为何。
“我讨厌虫子,这样不是挺好?”
喀俄涅故作镇定道。
“总觉得,待在这里心里不太舒服。”
妹妹仍然未能准确描述出自身的感受。我们也一样,只能用类似的模糊词汇来形容自身状态。
塔纳托斯平原上,只有草,只有这一种纯粹的生命形式。
任何可活动的存在,包括我们在内,都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