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的梦。
在梦中，我与克洛托并肩而立。
我们站在夜晚霓虹灯点缀的窄街上。
窄街的尽头，那宽阔的大道上车辆彼此推搡着，像一批批无法及时完成氧气输送任务的红细胞，在汽车尾气一氧化碳的氛围中窒息。大道边那一整排违停的车子，其主人和乘客已经渗入了邻近寻欢作乐的场所中，它们是造成此处城市动脉“粥样硬化”的罪魁祸首。
与大道上的喧嚣相比，窄街内头顶的灯红酒绿，两旁建筑内部的喧吵，都显得微不足道。不过它们都无法作用于我们的心情。
我转头看向克洛托：
“对地球上的现代都市感到幻灭了么？”
克洛托只是摇摇头。
“这也是一种值得人类探索的可能性。”
她的潜台词是，魔法规则主导的索拉里斯大陆，无法诞生出这样的景象。虽然这样的景象，从积极的角度来说，包含着某种应该去理解乃至尊重的多样性；而在道德禁欲主义者看来，其是应当被降下天火的“索多玛”。
但起码，审判者不应当是我这样的外人。不过。
“这里不太适合我们，不是吗？”
“我还以为，你的人类社会观测兴趣没有边界呢！”克洛托开玩笑道。
“不，我只是觉得违和……我害怕继续待在这里，很快就会醒来。”
事实是，克洛托从未与我一同来过地球。对我来说，一旦觉察梦中的违和之处，往往就很难继续沉浸在梦中。我的意识会尝试修正梦中的荒诞之处，假如做不到就接着对其做出合理化解释的尝试，再不行就会试图主动中断梦境。
这种行为，如果用脑科学的知识来解释，那大概是因为做梦时，前额叶皮质的活动并没有被完全抑制。
不过，唯有在梦中与克洛托相会时，我会宁愿沉溺于其中。归根结底，克洛托的存在本身，便是一个梦最大的逻辑硬伤。
“醒来……也不坏呢，”克洛托顿了一下，继续温柔地说道：“说实在的，我也不太喜欢这里……醒来的话，我就变回从未来过地球的状态了。”
“那么，下一次，我带你见识下其他的地方——希望是一个更唯美些的地方。”
“不，带我见识更多的真实吧。”
话音刚落，天空下起了小雨。在蒙蒙细雨中，霓虹灯的光晕，仿佛变得柔和了；附近的所有喧闹，仿佛也变得渺远了。
整个梦境，就像失去了信号的显像管电视，影像被雪花屏和白噪音所覆盖。
然后，被按下了开关，一切戛然而止。
…………
刚刚的梦，仿佛只是跨越世界分隔那一瞬间的片刻恍惚。
我不清楚，为何自己会在此刻，进入长度与现实时间发生错位的该梦境；但思维很快聚焦于，这样的恍惚是否导致了现实中不好的结果？
于是我睁眼，在昏暗的光照状况中，快速确认了周围的情况：
尽管此地弥漫着潮湿的霉味，目之所见一切事物都变得比记忆中更衰败了一点，但毫无疑问的是，我们已经安然抵达了信标所在的位置。
这是一处位于城郊的废弃防空洞，它是在那场著名的“终战之战”中修建的，紧邻于当时从城里被分散转移的工业设施。
战后，此处短暂地被当作仓库来使用。但在一场地震后，除了这里以外，城市其他地方也遭受了严重损失。管理者焦头烂额于种种灾后治理项目，除此之外还得分心处理地震所引发的股市崩盘。他们认为此处不再有修复和维护的价值，便将之荒废了。
喀俄涅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她摸了摸墙上的苔藓，结果不慎导致一块水泥墙面脱落，吓得退回到了我身边。
“什么嘛，地球人的造物，这么不结实！”
喀俄涅的话语声在洞中回荡着，引发了不知何处建筑材料的共振。缺乏此类常识的她警惕地盯着振动传来的方向，并为那里的动静消失而感到困惑。
我拉住了想要靠近去一探究竟的喀俄涅。我和自己的使魔在这里设置了空间门信标，这可不代表着我对此地的安全性十拿九稳。
妹妹则望着光亮透入的方向，渴望马上离开这令人感到压抑的防空洞。她不似喀俄涅那般莽撞，在踏出去之前，确认了外界没有异状。
下一时刻，适应了外界光亮的我们，沐浴在了临近中午的阳光之中。
说实话，和四季如春的索拉里斯大陆相比，这个时令的泰拉波利斯，有一点晒。
猛烈的阳光，率先突破的是喀俄涅的防线。趁着影子还没有萎缩到脚下，喀俄涅躲进了我所投下的阴影之中。
“又热又晒，地球人是住在火焰地狱里么！”
喀俄涅一口一个“地球人”，让身为地球人的妹妹感到颇为不爽。她没有跟喀俄涅一般见识，而是眺望着稍许熟悉的田野风光，平静了下来。
种着麦子的连片田地，即将等到收获的季节。
“接下来，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妹妹转头问我。
“你不介意的话，去城里我的家，安顿下来先吧。”
“家？”妹妹十分困惑。
“……是的，我在泰拉波利斯城里有间公寓住所。”
那间公寓里，目前居住着的，正是我那个使魔。
妹妹似乎没想太多——她大概把这件事，简单看作了我“神通广大”的又一例证。
…………
我们当然不会穿着法袍就坐上进城的公交车。
妹妹和我都准备了在地球上显得“日常”的衣物；而喀俄涅，妹妹给她准备了一件上装卫衣——穿在她的身上，其摇身一变，成了长款类型。
如此穿着的喀俄涅，她就算把手臂伸直，十指仍然够不着袖口。这种陌生材质且过于宽松的衣服，带给她的体验很是新鲜。
我们在入城公路旁一处无人的站牌位置处等待。当城际公交驶来的时候，喀俄涅兴奋地朝它挥着袖子；她把公交车的停下，完全归功于自己刚刚所做出的动作。
我和妹妹准备好了购票所需的身份证件；喀俄涅不具备地球上的合法身份，还好以她的身高可以免票。
只是，当我们三人找到位置坐在一起时，外人对我们间的关系，难免会往那个方向去猜测。
无论是坐在我腿上的喀俄涅，还是在旁边位置因视线而感到尴尬的妹妹，都在强化外人的刻板印象。
快点到吧——除了好动的喀俄涅以外，我和妹妹都如此想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