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播放着新闻节目。
播出的新闻,其泾渭分明地归属于两大类别。
第一类,是所谓的外界新闻,其被种种修饰赋予了宏大的目标感与意义感,但实际上所涉及的,不过是君士坦丁邦联内部问题的相互推诿。新闻事件涉及到的所有城邦,都毫无例外地坚持着:自己才是在受委屈、被出卖的前提下,唯一仍然关注着城邦公民福祉与邦联最大利益的那一方。
既然我们收看的是泰拉波利斯的电视台,那么泰拉波利斯必然是付出了最多的牺牲者,而其他城邦那些代表它们利益的表达,都不过是些虚伪的哭惨表演。
至于邦联以外的世界,那不是一个城邦的电视台有必要去时刻关心的。
其将更多的报道篇幅,用在了第二类,也就是城邦内部的新闻上。虽然泰拉波利斯拥有数百万的常住人口,但此类新闻的报道目标与格局,似乎刻意要与第一类区分开来,致使其观感上显得拘泥于鸡毛蒜皮之事,并总是大惊小怪、小题大作。
保持着专注看完了整个新闻节目的我,为在上面所浪费的时间,而感到有点后悔。
接着,当我想把频道切到悬疑、灵异的栏目,希望以此获取可能的有用资讯时,喀俄涅来到了客厅。
她立刻便向我要求遥控器的使用权。近几天的经验,让她很清楚——每天晚间新闻结束的时候,儿童频道便会开始播映她所期待着的《彩虹小驴》动画。
“不继续练习你的光暗魔法么?”
“还不是因为雅努斯整天无所事事的样子,就我在那里努力,这不公平!”
原来我在喀俄涅的眼里“无所事事”么?这不能怨缺乏头绪的我,得怨光明派——要么是他们行动得太慢了,要么是他们行动得太周密了。
“那我出门侦察一下附近的情况好了。”
这也可以被解读为,外出散心。
“欸,你要出去啊?”
“有什么问题么?”
“不能把我也带上?”
“你不是要看动画么,而且看完还得继续练习——在外面可没法练习,到处都是摄像头。”
“……那你也别出去。”
相比喀俄涅那有点蛮不讲理的话语,此刻她的眼神更像是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动物。
我想起来,好像自从于欧罗巴冻土遇见她开始,就只有一次在空间上与喀俄涅分隔:即坐船出发去瓦巴拉大陆之前,自己临时回索拉里斯城,向法乌努斯交待管理事务的时候。
那次她也是与艾格尼丝相伴着,等待着我的归来的。
她没有习惯于,或者说可能缺乏勇气,在可以信赖的人不在身边的前提下,去单独面对光怪陆离的外部世界。
我斟酌了片刻。
“下不为例,你也做好出门的准备吧。”
…………
喀俄涅不是很关注自己的外表打扮。那或许是因为,她在索拉里斯世界中总是穿着同一件哥特萝莉风格法袍,其是由赫卡忒为她定做的。
喀俄涅曾经带着骄傲意味向我们展示过,在她法袍的内口袋上方,绣有苏菲亚结社的徽记——这代表着,她的成员身份虽未被登记在组织名册上,但已经被赫卡忒所认可。
来到地球后,法袍自然是不能随时随地穿了。
起初她穿着艾格尼丝的上装卫衣,而在需要换洗的时候,在家里的她,便开始借我的衬衫与那喀索斯陆续网购的女装穿——那无疑是极不合身的。
她也明白这一点,与我一道出门的时机,都选在了那件上装卫衣可供穿着的时候。
“现在离商场关门还有个把小时的时间,我带你去挑几套衣服吧。”
“是去商场侦察吗?”
喀俄涅因我为了她改变外出的意图而稍有不安,故想要为此赋予与原有目的相关的价值。
“光明派应该不会在商场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搞小动作。”我注意到喀俄涅的神情,于是改口说道:“不过也是,得顾及万一的情况。”
作为目的地的商场在索罗广场的东面。这里不需要我们坐公交车,步行便可于几十分钟内抵达。
由于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加上并非假日,目前的商场内部显得有些空荡与冷清。
在一楼大厅电梯前将商场的地图记在心里后,我径直带着喀俄涅来到了一家童装店——幸好这家店的招牌不那么直白,不至于引起喀俄涅的心理抵触。
在店里,喀俄涅被一排排琳琅满目的衣物晃花了眼。她得以从中直观地感受到,现代制造业在为个体提供多样消费选择上,所展现的实力底蕴。
她下意识地想要寻找和法袍看上去相似的装束。
喀俄涅的此种倾向,以及跟在后面的我,并未表现出先一步替她做选择的意图,这些给了敏锐的店员一个有所偏差的信号:我和她大概不是来购置居家日常的衣物,而是对那种繁复的、美观超过实用性的服饰感兴趣。
店员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以我为目标开始了游说。话语的内容无非是,先对着喀俄涅的可爱外表一阵猛夸,然后推荐起了各种各样外观清丽、典雅,但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穿脱、清洗和熨烫麻烦的套装。
店员的话语中有一点我也认同,那就是,喀俄涅作为换装人偶的资质相当出色。
但从目前的需要来考虑的话,喀俄涅不宜穿着风格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套装。
要知道我们的面貌,在前往瓦巴拉大陆的帆船上已经暴露。
虽然泰拉波利斯城很大,光明派的暗中活动者也不太可能熟练使用科技侦测手段;但若因装束而在街道上被多看一眼,就会增大被发现的风险。
现在的情况是双方均在暗处。一旦我们先暴露在明处,那么他们对付我们的办法就多了去了,且防不胜防。
而我,正好有一个非常简单的理由,来说服喀俄涅移开视线:
“不觉得,穿着这样的衣服,夏天在外会很热吗?”
虽然已经快到秋天了,但全球变暖趋势与城市的热岛效应可不讲这道理——起码进入十月之前,此地炎热程度不减。
“唔,也对……”
相较于爱美,喀俄涅更怕热。
我和喀俄涅无视了店员的推荐,转而挑了几件浅色的儿童款连衣裙。
“对了!”喀俄涅突然转过头来打量我的穿着,我只是正常地穿着T恤而已。
“……我的衣品没什么值得参考的。”
喀俄涅没有回复,而是一边看我一边重新审视起了一排排的落地衣架,直到从中巧合般地找到了,与我衣着色调、印花图案相搭配的一件儿童T恤。
“还有这个,可以吗?”喀俄涅似乎为了让自己的任性请求更值得被考虑,想了想又说道:“这样就不容易走散啦。”
这样的话,看上去像情侣装?不,应该算亲子装吧。
我没有拒绝喀俄涅。
至于一旁的店员,则乐见我出于纵容而增加的消费。
…………
为喀俄涅买完衣服后,我带着她,以侦察异状的名义,在商场里逛了一圈,直到其中的店铺纷纷开始打烊。
当我们离开商场的时候,已经是临近深夜时分。
在地球上的这些时日里,我从来没有带着喀俄涅外出到这么晚。
“街道上真是安静啊!”
喀俄涅不由得感叹道,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在街道两旁黑暗的建筑间回荡着。
但或许最为喧嚣的,只有今夜的风。
它们仿佛在低声鸣泣着。
我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那是一种此刻尚无法去说明其根源的,“风似乎将不祥之物带进城里了”的感觉。
我的直觉向来挺准,这次我也打算不过多探究,而是尊重它。
“快回去吧,趁风还没停。”
不知怎的,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脑海里想着的,却是商场内超市的半价薯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