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海城,且听风茶馆。
名字起得雅致,实际就是个消息集散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前脚有人兜售秘境藏宝图,后脚就有人哭诉被那图骗光了灵石。真真假假,全凭眼力与运气。
宁姜姜在二楼角落要了个临窗的座,一壶品相凑合的灵茶,几碟看着还行的茶点。茶没怎么动,目光散漫地扫着楼下大堂,耳朵却将周围几桌的闲谈尽收耳中。
左边一桌在聊葬仙海异光的事。右边一桌在骂璇玑圣地的人霸道,说在东海横冲直撞,连本地势力的面子都不给。
被骂的不止璇玑,还有离火。
“那两家最近在东海动作不小,”楼下有人压低了声音,“带了不少擅长水域作战的修士,听说还有专破水行阵法的阵师。这是有备而来。”
“废话,来东海不备水战,来晒太阳吗?”
宁姜姜指尖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玉宸和月冥倒也不算蠢到家。知道来别人的地盘,得带对口的兵。
“镇海天阙那边就没反应?”
“怎么可能没反应?那帮家伙向来把东海当自家后院。璇玑离火两大圣地联袂而来,招呼都不打一个,当镇海天阙是摆设?听说已经派人出来巡视了,摆明了要碰一碰。”
镇海天阙。东方海域的人族圣地。名字起得威风,行事也确实霸道。东海一应事务,但凡上点规模的,都得看他们脸色。
宁姜姜对这地方不陌生。
当年修为卡瓶颈,听闻镇海天阙有一门分水定海的神通,能镇海流、定漩涡,立意高妙。她上门借阅,被婉拒。于是换了个不走正门的法子。
进去后倒也没白拿。走的时候留了一壶自己酿的葡萄酒,还有一张改良过的阵图。算是学费。后来镇海天阙似乎也没大张旗鼓追究,不知是没发现,还是觉得丢人。
如今在东海地界上,璇玑、离火、镇海天阙三足鼎立,互相牵制。
还有一家,隐而未发。
东海龙族。
真龙后裔,盘踞深海龙宫,底蕴深不可测。只是近千年极少参与陆上纷争,像一头沉在海底打盹的巨兽。不动则已,动则翻江倒海。
宁姜姜目光微垂。璇玑和离火这次来,多半没跟龙族通气。以龙族的脾气,多半也不会主动出头。但万一水月镜天里有什么东西跟龙族有关,那就不好说了。
她放下茶杯,起身下楼。
茶馆后院,另有乾坤。
穿过一道被简易幻阵遮掩的月门,是个逼仄的小天井。一个干瘦的老头歪在躺椅上晒太阳,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眯着眼,像睡着了。
“买消息。”宁姜姜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老头眼也不睁:“什么消息。”
“葬仙海,近期异光。璇玑、离火、镇海天阙,三方动向。越细越好。”
老头盘核桃的手微微一顿。那双眼终于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宁姜姜脸上扫了一圈,又合上了。
“价码不低。”
“开价便是。”
老头报了个数。够寻常金丹修士攒大半辈子的。
宁姜姜眼都没眨,一个储物袋落在老头手边。
老头掂了掂,核桃也不盘了,直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贴于额前。片刻后递过来。
宁姜姜接过,神识探入。
片刻,她眉梢微动。
消息确实细致。三方在东海的具体部署、已知的人手配置、各自占据的区域。甚至有几条未经证实的传闻,关于葬仙海深处可能存在的节点异动。
最后一条附注:龙族似乎也已察觉,有巡海夜叉在相关海域出没。
这钱花得值。
她把玉简收起,正要起身。
“不坐会儿?”老头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反而带着点慢悠悠的、老熟人叙旧的味道,“几百年没消息,还以为你被哪家护短的老祖宗抓回去,给自家晚辈当鼎炉了。或者死哪个旮旯了。”
宁姜姜身形一顿。
她转过头,重新打量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片刻,记忆里一张模糊的脸,慢慢跟眼前这张重合在一起。
“……是你。”
“可不是我。”老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难得宁道尊还记得。”
“你怎么老成这样了。”宁姜姜重新坐下,语气自然得仿佛昨天才见过。
“废话,我又不是你这种天骄。几百年前被你戏弄的时候,就已经寿元过半了。能活到现在,全靠会躲。”
老头叫苏偃。当年在东海混的时候,还算有几分名气的散修。消息灵通,路子野,胆大心黑。跟宁姜姜有过一段交集,被她坑过,也被她帮过。算是半个朋友。
“当年不辞而别,连个信都不留。”苏偃啧了一声,“后来断断续续听说你的事。道心劫,妖女,祸害完佛门祸害道门。越混越大了。我这种小虾米,都不敢跟人说我认识你。”
“现在敢了?”
“年纪大了,脸皮厚了。”苏偃嘿嘿笑,“再说,你宁姜姜现在被两大圣地盯上,还有空来我这小地方买消息,说明什么?说明你也麻烦缠身。一个麻烦缠身的道尊,就没那么吓人了。”
宁姜姜没接话。
苏偃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你惹的那些桃花债,有几个真挺疯的。特别是璇玑那个圣子,叫什么来着,玉宸?这些年明里暗里找你,跟疯狗似的。离火那个小毒蛇也不是善茬。听说太虚宫那位,虽然废了,也还在惦记你,天南海北,明里暗里打听你的势力多了去了,你当年到底招惹过多少人?你说你当年,撩完就跑,也不给个交代。搞得人家一个个念念不忘。”
“交代什么。”宁姜姜语气平淡,“我又没答应过谁什么。”
“所以你是真的狗。”苏偃笑得核桃都快捏不住了,“不过也好。真要有交代,你现在估计被关在哪个圣地的深宫里当压寨夫人,哪还能这么自在。”
宁姜姜瞥了他一眼:“你今天话很多。”
“老了嘛,见到故人,难免多嘴。”苏偃收了笑,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正经,“葬仙海那摊子,比你想的复杂。璇玑离火不过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好几拨人在盯,有散修,有东海本土的,甚至可能牵扯到某些上古辛秘。”
宁姜姜神色不变。瀚海仙宗是葬仙海前身这件事,果然并非人人皆知。
“你知道些什么?”她问。
“不多。只知道那异光不简单。有人怀疑跟上古某个大宗门的遗迹有关,但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镇海天阙封了周边海域,名义上是维持秩序,实际上也是想独吞。你如果要去,小心点。别仗着自己是炼虚就横冲直撞,东海这地方,藏着的可不只是元婴化神。”
苏偃难得正经地说完,又躺了回去,重新眯起眼。
“行了,买一送一,附赠的旧友情谊到此为止。下次再来,照价收费。”
宁姜姜站起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
“苏偃。”
“嗯?”
“谢了。”
苏偃没睁眼,只是摆了摆手里核桃:“走吧走吧。别死在里面就行。你要是死了,以后谁来买我的消息,一掷千金还不还价。”
宁姜姜没回头。月白道袍的衣角在月门处一闪,便消失在茶馆的喧嚣之外。
苏偃独自躺了片刻,才慢慢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月门。
半晌,低声嘀咕了一句。
“还是那狗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