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且听风茶馆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宁姜姜没有在观海城多停留。苏偃给的消息够细，璇玑、离火、镇海天阙三方在葬仙海周边的部署、人手、活动范围，甚至几处可能的目标海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省了她不少功夫。
她在城南一家丹药铺子补了些水下适用的丹药，又买了份最新的葬仙海外围海图。铺子掌柜见她出手阔绰，还殷勤地推荐了几样避水珠和分水符。宁姜姜看了一眼成色，没要。她储物戒里随便翻翻都能找出比这好十倍的。
不过有一件东西倒是有用。东海特产的“鲸息草”，晒干后研成粉末，掺入灵力外放的气息中，能模拟出几分类似深海妖兽的微弱波动。对高阶修士而言不算什么高明的伪装，但在水下行进时，可以避免被一些凭本能追逐灵力的低阶海兽骚扰。
宁姜姜买了一包。掌柜的眉开眼笑，附赠了一小袋晾制的海灵茶。她没拒绝，一并收了。
出城时，夕阳正沉入海面。
她没有立刻入海，而是在城外那片礁石滩上站了一会儿。海风吹得道袍猎猎作响，海水的气息混着水雾扑面而来。脚下礁石被千百年的潮水冲刷得千疮百孔，石缝里嵌着细碎的贝壳残片，在暮色中泛着黯淡的珠光。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宁姜姜下了水。
她像散步一样从礁石上走下去，海水漫过脚踝、膝盖、腰际，最后整个人没入黑暗的海面之下。没有激起一丝多余的浪花。
进入水中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头顶的光线迅速收窄，变成一片晃动的、越来越远的银色薄层。四周是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远处偶尔飘过几团幽蓝或惨绿的磷光，那是成群结队的发光浮游生物，或者某些深海妖兽的眼睛。
水压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没有撑开避水罩，任由海水浸透那件普通的青色道袍。炼虚境的肉身早已不惧这点压力，倒是这种被冰冷海水完全包裹的触感，让她隐约有些怀念。上一次这样潜入深海，是多少年前了？
想不起来。也不必想起来。
她将一缕灵力融入鲸息草粉末，让气息变得模糊含混，像一头游荡的中等海兽。然后朝着东方，在距离海底约莫二十丈的深度，不紧不慢地游动。
海底的地形远比陆地更加起伏跌宕。连绵的海岭如同沉没的山脉，幽深的裂谷像是大地被撕裂的伤口。偶尔能看见成片成片的海底森林，是高达数十丈的巨型海藻，随着暗流缓缓摇曳，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荧光。鱼群在其中穿梭，被她的气息惊动，倏忽散开，又在身后重新聚拢。
安静得近乎虚幻。
就在她经过一处海底断崖时，前方暗流忽然变得紊乱。
宁姜姜身形一顿，无声地贴近断崖侧壁，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片刻后，断崖下方的深谷中，一道巨大的影子缓缓升起。
巡海夜叉。
身形约莫四丈，通体靛蓝，皮肤粗糙如礁石。上半身似人，肌肉虬结，披着由深海玄铁打制的轻甲；下半身是粗壮的鱼尾，尾鳍宽大，边缘锋利如刀刃。手中持一柄三叉戟，戟身上流动着幽蓝的灵光。
夜叉浮到断崖上方，铜铃般的眼睛缓缓扫视四周。
宁姜姜一动不动。断崖的阴影将她完全吞没。
那夜叉逡巡片刻，似乎没有发现更多异常，发出一声如同鲸歌般的鸣叫。那声音在水中传出极远，带着独特的韵律，像是某种讯号。不多时，远处又游来两头夜叉，体型稍小，甲胄也略简单些。三头夜叉聚在一起，用那种带着韵律的低鸣交流了几句，然后同时转向，朝着更深的海域游去。
龙族的巡海夜叉。果然已经动起来了。
宁姜姜略一沉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跟得极谨慎。始终保持着不会被发现的极限距离，借助海底地形遮蔽身形。巡海夜叉天生对水流变化极为敏感，任何急加速或异常的灵力波动都可能惊动它们。宁姜姜只能将灵力输出压到最低，依靠纯粹的肉身力量和对水流的精妙感知来维持跟踪。好在她当年从镇海天阙“学”来的分水定海之术，本就是操控水流的法门，如今用来，事半功倍。
巡海夜叉在深海中行进的速度极快。粗壮的鱼尾只消一摆，便能蹿出数十丈。沿途遇到的海兽，不论大小，纷纷避让。
约莫跟了两个时辰。海底的地形渐渐从崎岖的海岭过渡为一片相对平缓的台地。台地尽头，是一片规模远超想象的珊瑚礁群。珊瑚呈现出罕见的深紫色与幽蓝色，层层叠叠，如同沉没的宫殿。珊瑚虫自身发出的微光交织在一起，将整片区域笼罩在梦幻般的光晕中。
珊瑚礁群中央，有一片被刻意清理出的空地。空地之上，以深海灵金为基，布设着一座可移动的水下行宫。行宫不大，但处处透着龙族特有的奢华。穹顶由整块的透光晶玉雕成，四角缀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行宫周围，数十头巡海夜叉列队警戒，还有几头体型更为庞大，身披重甲的鲸首卫士。
龙族在此设了临时据点。
宁姜姜远远停下，藏身于珊瑚礁群边缘一处中空的巨珊瑚内。这个距离，她的神识已能隐约感知到行宫内部的灵力波动。
里面不止一道气息。除了巡海夜叉那粗犷杂乱的水元波动，还有几道更加纯净的气息。其中两道，应该是龙族的侍从或旁支，修为在元婴中后期的样子。而最核心处，有一道沉凝浑厚、隐隐与周围海域共鸣的气息。
龙族嫡系。化神修为。
宁姜姜微微皱眉。龙族果然不只派了巡海夜叉来维持秩序，而是有真正的龙子坐镇。她耐下性子，继续潜伏。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行宫穹顶的晶玉亮起更强的光芒。巡海夜叉们同时肃立，鲸首卫士低下了巨大的头颅。
行宫正门开启。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中走出。
来者化形极为完整，外表看上去是二十七八岁的人类男子模样。身量颀长，肩宽腰窄，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华服，衣料上以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云水龙纹。面容称得上英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长发以一枚碧玉龙形簪束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龙族特有的竖瞳，颜色是极深的靛蓝色，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那双眼本该是威严而冷漠的，但此刻望向行宫外那片荧光流转的珊瑚礁时，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恍惚。
宁姜姜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停住了。
她认识这张脸。
不，准确地说，她认识这张脸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这张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婴儿肥，竖瞳里全是故作老成的别扭。被她三言两语逗得面红耳赤，还要梗着脖子维持龙族太子的威仪。
敖显。
当年东海龙宫的三太子。被她忽悠得一口一个“宁姐姐”，缠着要跟她学剑法、学阵法、学那些龙宫师父们不肯教的“外面的本事”。临别时，捧着一大把深海万年寒晶追到海面上，塞给她，说“宁姐姐你拿着，这个炼器好用”。她收下了。后来炼长青剑时，确实用上了。
如今，那个会红着脸喊“姐姐”的小龙，眉宇间已有了风霜的痕迹。
宁姜姜看着那张成熟了许多的脸，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
敖显站在行宫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片刻后，另一队巡海夜叉从远处归来，为首的夜叉首领上前，以那种带着韵律的低鸣禀报着什么。
敖显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待夜叉禀报完毕，他挥了挥手，示意它们退下。自己则独自走向珊瑚礁边缘，停在一株巨大的紫色鹿角珊瑚前，仰头望着上方那遥远而模糊的光亮海面。
背影挺拔，却莫名有些萧索。
巡海夜叉们识趣地退远了些。行宫周围的戒备，在这一刻出现了松懈。
就是现在。
宁姜姜无声无息地从藏身处滑出。不是冲向敖显，而是绕了一个大弧，借助珊瑚礁群的复杂地形和光影交错，悄无声息地接近到他身后不足十丈处。
敖显依然望着海面方向，浑然不觉。
宁姜姜将气息压到最低，灵力和道韵完全收敛。然后，用一种极其自然、仿佛只是路过偶遇的语气，轻轻开口。
“长大了。”
两个字，穿透海水，清晰地落入敖显耳中。
敖显的背影猛地一僵。
他霍然转身，竖瞳骤缩，周身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龙威。化神巅峰的气势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方圆数十丈的海水都被这股威压排开，形成短暂的真空！巡海夜叉们被惊动，纷纷提起三叉戟朝这边涌来。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
隔着十丈海水，隔着数百年的光阴。
那张脸和记忆中的几乎一模一样。没有变老，没有变丑，连那副带着点调侃、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神情，都如出一辙。只是当年她穿的是月华白衣，此刻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道袍。
敖显的龙威僵在半空。涌来的巡海夜叉被他抬手制止。他站在原地，竖瞳里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一时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宁姜姜不慌不忙地从珊瑚丛中走出来。仿佛刚才那番潜入和潜伏不过是散步消食。
她走到敖显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成熟俊朗的脸庞，移到他宽厚的肩膀，移到那身华贵的龙纹深衣，又移回他的眼睛。
然后，她轻轻“啧”了一声。
“老了。”
敖显：“…………”
“眼角有细纹了，眉间也有悬针纹了。”宁姜姜的语气像在点评一件不太满意的旧物，带着惋惜，“以前多嫩啊，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现在……啧，操心太多了吧？”
敖显的嘴角抽了抽。那股子重逢的震惊、复杂、五味杂陈，被她这两句话搅得七零八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质问“你怎么在这里”？还是该追问“你这些年去了哪里”？或者，更该直接下令将她拿下？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宁姜姜又开口了。
“不过，”她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些，那股调侃的意味淡去，换成了另一种更真实的语气，“沉稳了。像个真正的龙族太子了。”
敖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竖瞳里的情绪从震惊、混乱，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良久，他低低唤了一声。
“宁姐姐。”
不是质问，不是斥责，不是愤怒。只是一声跨越了数百年时光，带着些许涩意的称呼。
宁姜姜笑了笑，那笑容在幽暗的海底显得格外明亮。
“还知道叫姐姐。”她说，“不错。没白疼你。”
敖显别过脸，挥退了所有巡海夜叉。珊瑚礁边缘重归寂静。只有远处行宫的夜明珠光晕，透过层层海水，在他们身上投下缓缓摇曳的光斑。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着华贵的龙纹深衣，一个穿着不起眼的青色道袍。
“你怎么来了。”敖显终于找回了声音，低沉平稳，和当年的少年音截然不同，“璇玑和离火都在找你。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怎么，龙宫不欢迎我？”
敖显沉默了，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这种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宁姜姜也不在意，走到那株紫色鹿角珊瑚旁，伸手摸了摸珊瑚粗糙的表面。指尖拂过处，细小的浮游生物惊散开来，像一缕缕微光从指缝间流走。
“我来找几样东西。”她说，“顺便看看，璇玑和离火那两条狗，在东海这摊浑水里到底想叼什么肉。”
敖显的眉头皱得更紧：“你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大概猜得到。你呢？龙族派你来，总不会是为了维护东海治安吧。”
敖显默然片刻，才缓缓道：“老祖察觉到葬仙海深处有异动。那异动，可能与龙族先祖有关。”
宁姜姜眉梢微动。龙族先祖？这倒是个新消息。水月镜天里，难道镇压或封存着与龙族相关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
“不确定。”敖显摇头，“只是感应。很模糊。但能让老祖从沉眠中醒来的感应，绝非小事。”他看着宁姜姜，“所以你最好离开。璇玑、离火、镇海天阙，还有龙族。这趟水太浑了。”
“浑水才好摸鱼。”宁姜姜语气随意。
“你还是和当年一样。”敖显看着她，竖瞳里的情绪复杂难辨，“哪里危险往哪里钻，谁也拦不住。”
“你也还是和当年一样。”宁姜姜瞥他一眼，“婆婆妈妈，爱操心。”
敖显被噎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遥远的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
“我记得。”敖显忽然开口，声音轻了许多，“当年你走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
宁姜姜没接话。
“我说，等我长大了，要娶宁姐姐当龙后。”敖显说这话时，没有脸红，没有激动，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陈述着久远的往事，“现在想想，真是傻话。你当时一定在心里笑我。”
宁姜姜没有笑。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像当年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当年她需要弯腰才能拍到小敖显的头顶。如今，她需要微微抬手，才能碰到他的小臂。
“没笑你。”她说，“那话，我记着的。”
敖显的竖瞳微微震动。
“不过，”宁姜姜收回手，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龙后就算了。你这龙宫规矩太多，我住不惯。”
敖显看着她，良久，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水中化作一串细密的气泡，缓缓上升，消散在珊瑚礁的荧光里。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说傻话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远处的巡海夜叉们远远守着，不敢靠近。
“那捧寒晶，”宁姜姜忽然说，“我用了。炼了把剑。给我徒弟。”
敖显一怔。然后，他的眼神里掠过一缕黯然。
“徒弟？”他重复了一遍，“你收徒了？”
“嗯。一个傻小子。”宁姜姜说到“傻小子”三个字时，语气里的嫌弃和纵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明显，“跟你当年差不多傻。”
敖显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望向珊瑚礁上方那被夜明珠光芒染成淡金色的海水。背影挺拔，肩背宽厚，已是一个真正能够独当一面的龙族太子的模样。
“宁姐姐。”
“嗯？”
“不管你来东海要做什么，”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平稳，“龙族不会与你为敌。至少，我不会。”
宁姜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谢。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如同来时一样，她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珊瑚礁的阴影中。没有告别，没有约定。和当年一样。
敖显没有回头。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后那道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直到珊瑚礁的荧光在他深蓝色的竖瞳里，模糊成一片无声摇曳的光海。
“还是那副德行。”他低声说。
不知是在说宁姜姜。
还是在说那个，明明已经长大了，却还是会因为一声“姐姐”而心口发烫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