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失重感比预想中持续得更久。宁姜姜护住周身,在空间通道的乱流中稳住身形,腕上的小腾蛇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幽绿的竖瞳死死盯着前方那越来越亮的光点。下一刻,白光破碎,视野骤然开阔。
风。
带着浓烈铁锈与腐朽气息的风,裹挟着细碎的灰烬与沙尘,迎面扑来。宁姜姜落在一片由破碎青玉板铺就的平台上,脚下传来咯吱的细响。举目四望,饶是她见惯了各种大场面,也忍不住微微屏息。
眼前是一座门。或者说,是一座曾经巍峨无比的巨门的残骸。两根断裂的玉柱斜插在灰褐色的荒土中,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依稀可见上面雕刻着翻涌的波涛与翱翔的仙鹤瑞兽。门楣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两根孤零零的断柱,如同巨大的墓碑,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这便是南天门,真正的南天门。不是镜天秘境中那块残破的平台,而是瀚海仙宗真正山门入口的遗迹,在经历了那场惨烈的道争和山门坠落后,残存至今的废墟。
越过倒塌的天门向内望去,视野更加开阔,也更加触目惊心。一座被拦腰斩断的巨峰矗立在天边,上半截山体不知去向,只剩下半截如同被利刃削平的巨大柱体,断面光滑如镜,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色泽。那是被超越炼虚的力量斩断留下的伤痕。无数建筑碎片、断裂的兵刃、残缺的骸骨散落在荒芜的大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尘埃以及悲凉与死寂。
宁姜姜站在那断裂的玉柱旁,沉默地眺望了片刻,没有感慨太久。她收回目光,开始仔细打量脚下的地面。这里的土壤呈现灰褐色,细看之下,能发现其中混杂着细碎的金属颗粒与玉石粉末,都是当年建筑与法器崩毁后留下的遗骸。
一些残破的玉石碎片在灰烬中半掩半露,其中几片质地温润,隐约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光。她弯腰捡起一块巴掌大的青玉碎片,拂去表面的积灰,发现上面刻着半句模糊的云篆。虽然认不全,但能感受到残存的文雅气韵。
宁姜姜端详了一下,将那青玉碎片擦干净,收进了储物戒。
腕上的小腾蛇一直沉默地盯着她动作,此刻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嘶哑的嗓音:“……这也捡?一块破石头,有什么用?”
宁姜姜低头瞥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道:“这可是瀚海仙宗当年铺地的玉砖碎片,材质是正经的青瑶玉,搁外面能换好几块中品灵石。打磨一下当镇纸也好,当阵基材料也好,掺进剑炉里炼器也能增加韧性与通透性。散修过日子,不寒碜。”
月冥沉默了一瞬:“……你一个炼虚道尊,跟我说捡破烂过日子?”
“哎呀我们散修是这样的。”宁姜姜语气随意,继续往前走,“比不得你们圣地家大业大,出趟门随行带一个库房的资源。我这点家底,全靠东拼西凑省出来的。”她顿了顿,“再说了,这叫勤俭持家,可持续发展的修真理念,你不懂。”
月冥无话可说了。他发现这个女人总能在他以为已经看清她的时候,又展现出意想不到的面目。他闭上嘴,不再自取其辱,只安静地盘在她腕上继续充当一只合格的手镯。
穿过倒塌的天门废墟,越是靠近那道断裂的主峰,空气中那股压抑的气息就越发浓厚。并非单纯的灵气稀薄或环境恶劣,而是一种深沉的怨念。
那是无数修士在绝望与不甘中死去后,残留在天地间的精神印记。瀚海仙宗从九天坠落,门人弟子大多未能逃脱,与山门一同葬身于这片荒芜之地。
漫长岁月过去,他们的尸骸早已化为尘土,但那股积累的怨念与不甘,却依然萦绕在这片土地上,如同无声的风,日夜呜咽。
宁姜姜在一处低洼地停下脚步。那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散落着几具残破的骸骨,从残留的服饰纹路看,应该是当年仙宗的中低层弟子。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具骸骨的手边,那里躺着一块玉牌,材质普通,布满裂痕,显然已经彻底失去灵光,只是一块凡玉。她拣起那块玉牌,发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稚嫩,笔画间还带着刚学刻符不久的笨拙。
“瀚海乙己年仲春,入宗门第三百六十日,今日练剑略有小成,师兄说我有望在年底前突破筑基后期。爹娘若知,定会欣慰。”落款是一个模糊的名字,最后几个字已经磨损得难以辨认。
宁姜姜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放下。玉牌在她指尖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跨越漫长时光传递而来的欢喜与期盼。那个弟子未必知道,他的“年底”永远不会到来。瀚海仙宗没有等到那年的秋天,他也没有等到突破筑基后期的机会。
她将玉牌轻轻放回原处,没有带走。
月冥注意到她这个动作,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块玉牌你怎么不捡了?”
宁姜姜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破烂可以捡,遗物不能动。这是别人的念想。”
她又补了一句:“就跟我不会去动你离火圣国那些战死者的遗物一样。各人有各人的根,这点底线我还是要守的。”
月冥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出声。
宁姜姜继续向前走去。她走得很稳,方向也很明确,那座被斩断的主峰。
远处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风中的呜咽声也越来越清晰,仿佛有无数无法安息的魂灵在这片废墟上空徘徊低语。
那是瀚海仙宗覆灭时留下的残响,是那些未能逃脱的门人弟子对这个世界的最后告别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