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残魂安处,往事如烟

作者:犹有未树也 更新时间:2026/5/2 17:21:41 字数:2459

离断裂的主峰越近,风中的呜咽声便越来越清晰。越过一片倾倒的廊柱废墟后,前方的景象变得更加荒凉,开始出现一些影影绰绰的模糊轮廓,如同半透明的雾气在人眼底凝聚成的形状。

那些轮廓大多残缺不全,有的缺了半边臂膀,有的腰腹以下是一团模糊的灰影,缓缓漂浮在断壁残垣之间。

这就是瀚海仙宗覆灭后残留的魂灵。不是完整的魂魄,而是弟子门人死前最后的执念与这片土地上积郁的怨气混杂,凝聚成的残缺精神印记。

它们早已失去了生前的记忆与意志,只剩下不甘的本能,日复一日在这片废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宁姜姜的动静比方才更轻了些,落地几乎无声。她绕开那些相对完整的残魂,拐过一处坍塌的偏殿时,一道失控的禁制骤然在远处炸开迸射出一蓬幽蓝火星,将地面灼出几个焦黑的坑洞。

几缕游荡的残魂被惊动,发出无声的尖啸,朝着爆炸方向飘去。宁姜姜趁此间隙,贴着墙壁的阴影快速滑过,没有惊动它们。

月冥盘在她腕上沉默地观察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明明可以一道术法或者一剑,就能清出一条直达山脚的路。为什么要躲着走?”

宁姜姜的目光落在前方,声调平缓:“这是瀚海仙宗最后剩下的东西了。活着的人都死干净了,山门也碎了,就剩下这点残影还在守着他们的故土。我犯不着为了省几步路,把它们也扫干净。”

月冥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却比之前低沉了些:“想不到你也会心软。”

“心软怎么了,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也不坏好吧。”

她的语气太过坦然,坦然到让月冥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见过太多修士,正道也好邪修也好,大派精英也好散修浪客也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面目,或虚伪或坦诚,或狠辣或伪善,但那些面目都是他能够理解能够把握的。

唯独宁姜姜不一样。她明明可以一剑扫清前路却选择了绕行,她明明可以对他百般折辱却只是把他盘在腕上当一条手镯。

他看不懂她。这种看不懂让他茫然,也让他难以遏制地想要继续看下去。片刻后他又开口了:“你不该心软。”

“为什么?”

月冥的声音不带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是散修。我见过很多散修,他们什么都靠自己去争,去抢。不够狠的人活不长。心软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散修身上。何况,你还是炼虚散修,更不应该如此。”

宁姜姜没有立刻反驳,她绕过一截斜插在地面的断裂房梁继续往前走,语气平静:“散修就不能心软了?这是什么道理?”

月冥默然:“……我只是没见过心软的散修。”

“那你现在见过了。”

“而且,”宁姜姜挑了挑眉,“我也有师门的好不好。我师父虽然坐化了,但师门传承还在。”

月冥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顿了顿才找回声音:“但你师父也是散修,和你一样四处游荡,连个像样的道场都没有,那算什么师门?”

“你怎么知道我师父是散修?”宁姜姜眉头微微一挑。

月冥的吐字顿了一下,声音里难得出现了不自然:“……我查过你。璇玑和离火的情报里都有记载,宁姜姜,散修出身,师承不详,疑为早年某位游方散修弟子,后独自修行。我只能查到这些。你的来历在你第一次出名前就是一片空白,没有人知道你从哪里来,师承何人。”

他又补了一句,“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身上就像有一层雾,让人永远看不真切,捉摸不透。”

宁姜姜沉默了片刻。倒不是因为被戳中了什么要害,而是她发现月冥说这话时的语气,真的带着困惑。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有什么看不真切的。”她的声音很平淡,目光落向前方地平线上那座越来越近的断峰,“七岁的时候,我师父路过我们村,他说我有仙缘,就用几锭银子把我从爹娘那买了过来。”

月冥的呼吸微微一顿:“买?”

“嗯,买。”她没有回避这个字,“那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多,多我一个少我一个也没什么差别。能换几锭银子,对我爹娘来说是桩划算的买卖。我师父带我走的时候,我娘追出村口老远,往我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那两个鸡蛋我揣了一路没舍得吃,最后都压碎了,糊了一衣兜。”她的语气顿了顿,却没停顿太久。

“后来师父教了我十几年,教我怎么感应灵气,怎么认字,怎么分辨草药,把他那点乱七八糟的家底一股脑塞给我。等我勉强能独自行走的时候,他就坐化了。走得很安详。我把他埋在一颗歪脖子树下,然后继续修行,磕磕碰碰的,活到了现在。”

月冥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涩意:“你恨他们吗?”

“谁?”

“你爹娘。”

宁姜姜没有立刻回答。她绕过一截从地面凸起的巨大兽骨,踩过一片暗红色的沙砾,才慢慢开口:“有什么好恨的。”她的语气没有刻意放软也没有刻意硬撑,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消化完毕的旧事。

“虽然穷,经常吃不饱穿不暖,但也没饿死冻死,至少把我养到七岁了。他们生我养我,也没打我骂我。把我卖给师父,在那时候看来,或许已经是他们能给我找的最好出路了。留在村里,我大概十五六岁就要嫁人,然后生孩子操劳一辈子,遇上荒年能不能活过三十都难。跟着师父,至少能认字,能修行,能活到现在。能遇见那么多人,走过那么多路。还能在这片废墟上跟你聊天。”她又补了一句。

“说到底,要不是他们把我卖给师父,我早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也不会有后来的道心劫。也不会有今天这一遭。福祸相依,没什么好恨的。”

月冥没有再说话。

宁姜姜继续往前走,又绕开了几缕飘荡的残魂。良久,她微微偏过头:“怎么不说话了?查户口查了半天,现在呢,在你看来,我是什么样的人?”

月冥沉默了一阵,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看不清。”他的声音有些发闷,“你身上依然有雾。但雾的轮廓,我已经能看见了。”

“就这?”宁姜姜语气不满,“我掏心掏肺跟你讲了半天家史,你就给我一句‘看清了轮廓’?”

“……你还想听什么?夸你身世坎坷自强不息吗?”

“这个可以有,你夸吧,我听着。”

月冥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却低沉了很多:“你讲你师父的时候,语气和讲别的时候不一样。”

“讲别的事,你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月冥缓缓道,“讲你师父的时候,你的话变慢了。”

宁姜姜没有回答。

月冥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盘在她腕上,如同一条真正的手镯。

宁姜姜又走了几步,在穿过一片倒塌的玉石栏杆时,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你真讨厌。本来我已经快把那糟老头子忘了。

“你又提起来,害我又想起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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