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断面的路比预想中更加崎岖。在上方的残留的道韵压制下,宁姜姜不敢随意掠空,花了小半天才从山脚绕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沿途到处是崩裂的玉石台阶和倾倒的青铜灯幢。
她踩着那些碎石,终于踏上了那片被一剑斩出的断面。踏上断面的瞬间,脚下的触感让她微微停顿。那不是普通岩石的粗糙或光滑,而是一种接近金属的冷硬质感。
断面平滑如镜,被超越炼虚的力量瞬间抹平,连一丝裂纹都找不到。她蹲下身,指尖轻轻触了触地面。然后她碰到了那道剑意。已经沉睡了太过漫长的岁月,却依然没有消逝。它只是蛰伏在这片断面中,如同凝固在琥珀里的闪电。
在她神识触碰的刹那,那道剑意骤然爆发。不是针对她,而是如同被惊醒的巨龙本能地昂起了头颅。
一道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机从断面中冲天而起,将上空的阴云撕裂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周围的空间都在这一刻发生了细微的扭曲,发出如同玻璃碎裂般的锐响。那道气机太过纯粹,太过凌厉,即使隔着数百里都能被灵觉敏锐的修士捕捉到。对于此刻正在葬仙海内外搜索的几方势力而言,这道气机无异于黑暗中的烽火。
宁姜姜站在原地,衣袂被残余的剑风卷得猎猎作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小腾蛇。
月冥微微抬起头,竖瞳中倒映着那道冲天的无形剑柱,又转向宁姜姜:“这下好了。你用神识触碰那道剑意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会有这种后果了,对吗?”
“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宁姜姜收回手,拍了拍指尖。
“但你本来可以不碰它。你只是想知道,那道剑意是不是还存在。现在你知道了,那三方的人马上也会知道你在哪里。”。
宁姜姜没有回答。她将他从腕上解下来,放在面前一块相对平整的石面上。月冥落在石面上,昂起头看着她。
“月冥,”宁姜姜开口了,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这剑意爆发,现在外面那三大圣地的人,估计已经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往这边赶了。尤其是你们离火圣国,发现自己家圣子被人绑了,这会儿怕是连长老都出动了。”
月冥沉默着,没有反驳。
“你说,要是他们赶到的时候,看见你堂堂离火圣子,变成一条小腾蛇,被我盘在手腕上当活镯子,他们会怎么想?”宁姜姜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天真的残忍,“你的部下会怎么想?你那些在圣国里跟你不对付的对头会怎么想?”
月冥的身体僵住了。
宁姜姜伸出手,轻轻在那僵住的小脑袋上弹了一下。“所以啊,趁现在,赶紧跑。”她收回手,“你的灵力我已经解开了大半,等你跑远一些,封印自会完全解除。变回你原来的样子,别被人看到你这副模样。这样以后你继续当你的圣子,也不会太丢人。”
月冥怔怔地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就这么放我走,想说你不怕我立刻带人回来抓你,想说你不该这样对我。但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宁姜姜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最后瞥了他一眼:“走吧,小长虫。下次别再被我逮到了,不然就不是当手镯这么简单了。”
“等等。”月冥忽然叫出声,“如果下次,我不是来杀你,也不是来抓你。你会见我吗?”
宁姜姜低头看着他。那双幽绿的竖瞳里,有一种她此前从未见过的认真。她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去,声音轻轻飘回来:“等下次再说吧。”
月冥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不再犹豫。他身形微动,化作一道幽绿的细芒,悄无声息地掠向断峰下方那片废墟阴影中。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宁姜姜没有再关注那条远去的小腾蛇,她的目光落在了东南方向的天空中。那里,有几道强大的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最先到达的不是人,是一道星光。
那道星光从极远的东方天际如彗星般贯穿而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在靠近断峰数里之外时骤然停顿,星光缓缓收敛,露出其中一道盘坐的苍老身影。璇玑圣地的星河道尊。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悬浮在半空中,目光跨越数里空间,落在断峰顶端那道月白的身影上。神识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了过来,却并未直接动手,只是在观察和威慑。
紧接着,离火圣国的方向也传来了动静。一道暗红色的云气裹挟着令人不安的灼热,从南边快速延伸而来。云气之上,是一张通体由赤红晶石铸就的王座,王座上斜倚着一道身影。
蚀日妖尊。他那双如同血色邪月的眼眸扫过断峰顶端,先是确认了下方某道正在迅速远去的幽绿气息,然后才转向宁姜姜,眼神幽深,喜怒难辨。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边的海面上空,一道玄黑色的漩涡无声无息地张开。厉沧海率先从漩涡中踏出,恭谨地侧身让到一旁。随后,一道身穿海蓝色道袍的中年男子缓缓走了出来。他面容清朗,长发以玉冠束起,周身气息沉凝如岳,正是镇海天阙的一位炼虚长老。
三位炼虚。三方势力。三股无形的威压如同三座看不见的山岳,将断峰顶端的平台围拢得水泄不通。他们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也保持着警惕,但先锁定了那道月白的身影。谁都没有先动手,但谁都没有打算离开。
宁姜姜将目光从夜空中收回。她在那三道沉重的注视下,拿出了一个酒葫芦,放在掌心掂了掂。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三位道友,”她将手中的葫芦轻轻抛起又接住,“大老远跑来看我,是打算动手呢,还是坐下来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