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峰上空,三道负伤的身影各自悬立,气机紊乱,法宝光芒黯淡。
蚀日妖尊左肩的断口处血光蠕动,正在重新凝聚骨骼与血肉的雏形。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血色眼眸死死盯着下方那道依旧昂然的身影,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狠话,却终究没有开口。
说什么?说下次必取她性命?他连左臂都被削了,再说这种话无异于自取其辱。说就此罢休?他咽不下这口气。
星河道尊比他更沉默。右臂的骨骼在星辰之力滋养下正在缓慢愈合,但剑意残留的道韵如同顽固的锈迹,不断侵蚀着新生的血肉,让伤口反复崩裂。
他的目光从宁姜姜身上移开,扫过脚下的断峰,又扫过远处那片狼藉的废墟,最后落在自己手中那面浮现裂痕的古镜上。镜面上的裂纹贯穿了整个核心阵纹,这面陪伴了他千年的本命法宝,至少需要百年温养才能恢复旧观。为了一个散修女娃,付出这样的代价,不值得。他不再犹豫。
“宁姜姜,”星河道尊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今日你借外力之利,暂得喘息。但此地终究非你私有,你乱我圣子道心与此番葬仙海之事,璇玑圣地不会就此罢休。”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便化作一道黯淡的星光,朝着东南方向疾掠而去。速度比来时慢了太多,背影也不复之前盘坐星辰虚影中的威严,只剩一个负伤老者的萧索轮廓。
蚀日妖尊见星河道尊率先退走,眼中闪过不甘。他狠狠剐了宁姜姜一眼,嘶哑地吐出一句:“他日若再落单,本座必当亲率圣国精锐,与你清算今日断臂之仇。”说完也不等宁姜姜回应,周身血色漩涡猛地一震,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暗红流光,朝着南边急遁而去。流光飞得极快,身后拖着一长串尚未止住的血珠。
镇海天阙那位海蓝道袍的长老最后离开。他胸前那道碗口大的贯穿伤已经被浑厚的灵力暂时封住,但道域雏形被破对他造成的损伤远不止肉身上的伤口。
他的道韵根基受到的侵蚀,可能需要数百年甚至更久才能恢复。但他脸上并没有太多愤怒,反而比来时多了几分审慎的肃然。
他向宁姜姜的方向看了一眼,并未留下任何话语,只是转身一步踏入那一道玄黑漩涡。漩涡在他身形没入后迅速缩小,最终化为一个微不可察的黑点,消失在空气中。
最后一道炼虚气机退散,整个断峰区域陷入了久违的寂静。
宁姜姜独自站在断面中心。她保持着收剑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凝固在断峰顶端的一座玉雕。过了很久,她才缓缓放下了按在酒葫芦上的手。她垂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染满鲜血的右手,虎口的崩裂还在往外渗血,沿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金色裂纹中,迅速被残余的剑意蒸成淡红色的雾气。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那些被她用意志强行压制了许久的细小伤口,在同一瞬间全部崩开了。
先是肩头那道被蚀日妖尊血光擦过的裂口,原本已经初步愈合的表面骤然崩裂,鲜血顺着她的上臂流下,浸透了月白道袍的袖管。
接着是腰侧那道被星河古镜灼烧的焦痕,焦痂之下重新渗出血来,沿着腰线淌下,在脚下的青石上汇成一小滩暗红。
更细密的伤口遍布她的手臂、手背、颈侧,都是那道金色剑意爆发时飞溅的细小剑气碎片割开的,每一道都不深,不足以致命,但太多了。她整个人像是被无数片碎瓷从四面八方划过,此刻压制一松,血液争先恐后地从每一道裂口中涌出,将早已破损的月白道袍浸染出大片大片的殷红。
她的身形晃了晃,膝关节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但她没有倒下。
她伸出手,扶住了旁边一块从断面裂缝中斜插出来的金色石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却稳稳地撑住了身体。
她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血,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还真有点疼。”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在这片空旷死寂的断峰上飘散得很快。
她靠着那块残石缓缓滑坐下来,背部抵着冰凉的石头表面,终于将久站的重量卸了下来。她的呼吸很慢很轻,因为每一次深呼吸都会牵动那些细密的剑伤。
她的血还在流,不过速度已经渐渐变慢了,炼虚境修士的肉身恢复力正在艰难地对抗那些残留在伤口中的金色剑意,将每一道被割裂的血管和肌理缝合。
但她还是觉得冷,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从骨缝里往外渗。
她闭上眼,将后脑勺搁在石头的棱角上,望着头顶那片被剑意撕裂后又缓缓合拢的铅灰色天空。
“这下,应该都消停了。”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战,够狠,够险,也够贵。她伤成这样,星河那面古镜裂了,蚀日断了一臂,镇海天阙那位更是道域雏形被破。三份道伤,换她一身的血。
值了。因为只有到了炼虚这个层面的人才知道,道伤意味着什么。在道伤恢复之前,谁也不敢再来赌她还有没有别的后手。这就是威慑。
从今往后,璇玑和离火那两条疯狗不会再来追着她咬了。
不是为了面子,是因为他们各自都伤得不轻,更因为他们终于亲眼见识到了她拼命的底线。
一个敢借合道之上的剑意来赌命的炼虚,和一具被侵犯领地就会动辄咬人的看门狗不同。
他们也是炼虚,炼虚比谁都惜命。因为知道自己在天道之下,离那扇门还有多远,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个距离,才比任何修士都更清楚生命的重量,也更怕死。
从今往后,他们想再动她和王亦安之前,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付得起那个代价。
她闭上眼睛,感觉困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失血太多了,身体在强制她休息。她没有抗拒。只是在意识即将模糊的边缘,她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用指尖在空中虚虚写下一道传讯符。
微弱的灵光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它摇摇晃晃地凝聚成形,然后化作一道细小的流光,朝着东方,朝着天衍宗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掠去。
做完这件事,她的手终于垂落了下来,落在被鲜血浸透的衣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