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峰上空的铅云重新合拢，风也渐渐歇了。
宁姜姜靠在那块残石上，闭上了眼睛。她并没有真的睡过去，只是让意识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任由体内的道韵缓慢地梳理那些被金色剑意割裂的细密伤口。
每一道伤口中残存的剑意都在被一丝丝剥离，这个过程又慢又疼，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甚至还有心思去想，等回去之后在四方山下立个碑，把名字正式改成方寸山，再在半山腰开个洞府，门牌就写斜月三星洞。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靛蓝色的遁光落在断峰边缘。
宁姜姜略微动了动手指，睁开眼，微微偏过头，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快步走近。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
敖显停在她身前两步之外，低头看着她满身的血和破损的衣袍，眉心深深拧起。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责备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挤出三个字：“我来了。”
宁姜姜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她轻咳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但语气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你不该来。”
敖显猛地站住。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一时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急。他沉默了半晌，才问道：“他们都已经走了，你还要跟我开玩笑？”
宁姜姜靠在石头上，偏头看着他，声音又轻又慢，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话本里大侠出场都这样。我随口说说，逗你玩的。”
敖显看了她片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他的手抬了抬，似乎想去检查她肩上的伤口，但在距离她肩膀还有几寸时又停住了，悬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她肩头那道裂口边缘开始缓慢愈合的剑伤，声音沉了下去：“伤成这样，还笑得出来。”
“因为打跑了坏人，很开心啊。”说完这句话，她自己的嘴角便先弯了起来。
敖显看着她在昏暗天光下苍白的脸和那抹鲜红的血迹，沉默了很久。“你可以跑。”他说，“你想走，他们三个拦不住你。你明明最擅长跑。”
宁姜姜挑眉：“我怎么感觉你在骂我。”
敖显没有接话。
宁姜姜也不在意，她靠着石头，望着头顶那片被剑意撕裂后又缓缓合拢的天空，声音不急不缓：“我是擅长跑。以前被追得上蹿下跳的时候也没少跑，活得久最重要嘛。但那都是以前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敖显，语气里那份惯常的慵懒淡去，“璇玑、离火，还有太虚宫那帮老家伙，他们追我的时候，我不是元婴就是化神，打不过他们，那很正常。打不过就跑，不丢人。后来我躲起来了，他们找不到，也就不追了。可我现在是炼虚。炼虚，你知道吗，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跑了是识时务，现在再跑，就是任人搓扁揉圆。我可以不计较他们以前怎么对我，但我得让他们知道，以后想追我，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再说，这不是正好赶上了吗。这地方风水好，那把剑也够厉害。我要是不借这个机会给他们来一下狠的，下次再遇到这种天时地利，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所以我就给他们来了这么一下。”
敖显的目光落在她腰侧那道被灼烧出的焦痕上，又落在她还在渗血的肩膀，手指慢慢攥紧了：“你血都快流完了。”
“没事，要不了命。”她垂下视线，看着自己满身的血，满脸可惜的表情，“就是没想到这个剑意的反噬力道这么大。本来我算着应该能把他们一勺烩了，至少留下一个。结果还是差了点。”
“一勺烩了。你就这么想把他们全留下？”
“那当然。”宁姜姜说，“他们以前追我的时候可没手下留情。我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不给他们留点纪念，对得起我这身血吗。”
她说着，牵动了肩上的伤口，嘶了一声，嘴却还在继续笑，“不过效果还行。星河古镜被我打裂了，蚀日那老不死的断了一条胳膊，镇海天阙那位更惨，道域雏形都让我劈碎了。三个炼虚，三道伤。这下他们能消停好一阵了。”
敖显看着她那副一边疼得抽气一边还在得意地盘点战绩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该说，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得不合适。于是他只问了一句：“你还笑。给他们来一下狠的，就这么开心？”
“不止。”宁姜姜看向他，脸上那份得意还没有褪去，“你能来，我也很开心。”
敖显愣住了。短暂的沉默中，他垂下眼睫，将情绪藏进那双靛蓝色的竖瞳深处。然后他低声开口，语气却柔和了许多：“他们已经走了。你不用再强撑了。”
“那我也不能龇牙咧嘴的。不好看。”
“这里除了我，没有别人。”
“在你面前也不行。”宁姜姜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执拗的认真。
敖显再次沉默。过了很久，他忽然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枚散发着寒气的深海凝露膏，指尖蘸取一点，轻轻抹在她手臂上一道仍在渗血的剑痕上。
药膏触及伤口的瞬间，宁姜姜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下来。
敖显收回手，没有再看那道伤痕，只是继续将药膏抹向下一道。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不像在给伤者处理伤口，倒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的声音低沉平稳。
“你以前受伤，都是自己躲起来舔伤口。我那时还小，想帮你你不让。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
宁姜姜任由他给自己上药，没有反驳：“还是长大了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