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显的手指悬在她肩头那道裂口上方，药膏的寒气丝丝缕缕渗入伤口边缘，将残留的金色剑意一点点冻结剥离。
短暂的沉默中，只有风声从断峰边缘掠过。
“我带你回去。”他说。
宁姜姜靠在残石上，微微偏过头看他。失血过多的眩晕让她的视野有些模糊，但她还是看清了他脸上那道紧蹙的眉心。
她眨了眨眼，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笑意：“回哪？龙宫？”她顿了顿，语气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带我回去，给你当龙后啊？”
这是句玩笑，她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这么觉得。
按照以往的经验，敖显要么沉默以对，要么低声说一句“不是”，然后红着耳根转移话题。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调侃的话，等着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
但敖显没有沉默。他抬起眼，那双靛蓝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你愿意的话。”他说。
宁姜姜脸上的笑意凝住了。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当年连直视她都做不到的少年如今已经不闪不避，用一种平静坦然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不是当年那种稚嫩的誓言和一时冲动的告白。他只是把那个她以为早已被时间封存的问题重新摊开在她面前，语气平淡如陈述，仿佛这只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宁姜姜沉默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在里面找到了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影子还在，但已经长成了能直视她，一字一句说出这句话的人。
她慢慢收起了笑，任由疲惫重新爬上脸。明明四周空无一人，却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包围，逼着她必须正视眼前这个人。
这种感觉比刚才面对三位炼虚时的生死一线还要让她无所适从。她垂下眼睫，声音轻了许多：“你长大了。不过，我说过，你龙宫的规矩太多，我住不惯。”
敖显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他只是低头继续给她上药，指尖的力道依旧平稳，声音也依旧低沉：“我知道，但这次不止我想带你回去。”他停了一下，“也是我祖父想见你。”
宁姜姜挑眉：“吔？他老人家怎么想起我了？”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东海的那位她当然听说过，那是真正站在此界巅峰的存在。她和敖显当年那段亦师亦友亦孽缘的纠葛，以那位的能耐不可能不知道。但隔了这么久忽然点名要见她，倒让她有些意外。
“当年你离开东海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缓不过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那时候太小了，不懂你为什么要走。我问父王，父王说你原本就是过客，龙宫留不住你。我不信，我说你答应过会回来看我，你答应过的。”
宁姜姜没有说话。她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但她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多半只是随口哄他开心，并没有当真。
“后来我试着自己去找你。”敖显继续说，“我翻遍了你带我去过的每一个地方，西海的珊瑚礁，南崖的那片云海，还有你说过最喜欢的蓬莱东麓的杏花林。我找了好几圈，可哪里都没有你。我用法术留的传讯石，压在每一处你可能会去的地方，每一块都没有被开启过。”
“后来我实在没办法了，去问祖父。他活了好久好久，东海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我问他你在哪，他说不知道。我问他你为什么要走，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他还是说不知道。后来他被我问烦了，就开始骂你。”
宁姜姜靠在石头上，问：“他怎么骂的？”
敖显垂下了眼睫。“他说你是坏女人，说早就看出来了。整个东海谁不知道，宁姜姜祸害完佛门就去祸害圣地，祸害完圣地现在又跑来祸害龙宫。说你到处拨撩别人的感情，搅动他人道心，迟早有一天会栽在这上面。让我离你远点。”
宁姜姜笑了。那笑声很短，牵动了肩上的剑伤，让她低低嘶了一声，但笑意还留在她的眼睛里。“你祖父也没骂错。这个确实是我干的。”她看着自己满身的血和伤痕，“你看，现在不就差点栽了吗。”
敖显摇摇头。“当时我还不懂，我只知道他骂你。那是祖父第一次骂我身边的人。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骂过我身边的人，更没有当着我的面骂过谁。他说你是坏女人，我就觉得他一定是看错你了。你明明那么好，你怎么会是坏女人？可他不听我解释，我也不想跟他解释。那时候我太小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那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提及那段记忆。
“但也是那一次，是我第一次，在祖父面前哭。”
宁姜姜的笑容慢慢敛了下去，她看着敖显，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龙族太子，他眼里的光彩已被掩盖大半。
她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问：“他为难你了？”
敖显摇了摇头。“没有。祖父没有为难我，他只是说不让我去找这个坏女人。他只是说，你要记住，你是龙宫的三太子，你身后是东海的千万里波涛和龙族上下数万族人，你的身份不允许你像寻常修士那样任性。”他顿了顿，“那天晚上他就站在窗口，背对着我，说了那一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我倒在地上哭，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风从断峰的方向吹来，拂过他低垂的眉眼。
“后来我不再到处找你了，但我还是放不下。我想过，如果有一天再见到你，我该怎么做。”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她，“我问过自己很多次。我问自己，我还想不想要那个答案。我问了这么多年，终于见到你了。”
宁姜姜问：“你得到答案了吗？”
“没有。”敖显说，“从你走的那一天起，我问的所有问题，你都没有给我答案。今天你也没有。”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宁姜姜沉默了。她当然知道。从她见到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看她的眼神，说话的语气，沉默时嘴角的弧度，每一处都明明白白地写着两行字。
一行是他没有放下。
另一行是他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说傻话让她为难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她会拒绝的原因也想好了。“龙宫规矩太多”，所以他只是说来接她，没有说来娶她。“祖父想见你”，所以他只是来传话，没有说别的。
宁姜姜靠在石头上想了很久，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你祖父现在还想骂我吗？”
敖显抬起头。“应该不想了，他只想见你。他说想看看当年在陆地上搅风搅雨，还让他后辈惦念了好几年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以前那些小辈不长眼，追你都追不上，是他们自己没出息。但他没想到连龙宫的龙也栽在你手里。他说想看看那个坏女人，到底有没有三头六臂。”
宁姜姜忍不住笑了一声：“这话是他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敖显的嘴角绷紧了，似乎在忍着什么，但那份无奈还是透了出来，“他还说，既然能闹出那么大动静，想来不是什么寻常角色。又说这件事不要勉强，祖父只是让你去坐坐，不是让你嫁进龙宫。”
宁姜姜看着他那副不自在的表情，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这祖孙俩，一个当年当着他的面骂她是坏女人，骂完背着手在窗下站了整夜守着不肯走；一个找了她一圈又一圈，如今再见却连问都不敢问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个邋遢师父。师父坐化之后，她一个人在这个修真界磕磕碰碰走了几百年，再也没有一个长辈会背着手站在窗口替她发愁。
龙宫那个老龙，不管他初衷是兴师问罪还是别的什么，至少他是在替自家孩子出头的。
“好。你带我去见见他。他要骂我，我不顶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