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浮生一梦

作者:犹有未树也 更新时间:2026/5/9 13:48:24 字数:3127

说完那句话,宁姜姜便合上了眼睛。

她本想再补一句,告诉敖显别担心,她只是太困了。但意识沉入黑暗的速度太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分清自己是张了张嘴还是只是在心里想了想。

身体像是从极高的地方缓慢坠落,漂浮在温暖而粘稠的黑暗中。伤口不再疼痛,疲惫也不再沉重,一切都变得很轻,轻得像那年冬天落在四方山巅的第一片雪。她想这大概就是太累之后会有的感觉。

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像是有很多双手在轻轻拽着她的衣角,引她往更深处去。她隐约听见一些声音,细碎而遥远,像隔着一整片海。她听不太清,只觉得熟悉。

于是她不再抵抗,任由那些手将她拉向梦境的深渊。

最先浮现的,是一张模糊的脸。

逆着光,轮廓粗粝而温和。那张脸俯视着她,嘴角带着笑意,眼尾有深深的纹路,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额头。她认出了这张脸,又或者说,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先认出这张脸,那是这具身体的,父亲。

他在她记忆里占据的画面少得可怜,只有一个瘦削的背影,一双沾满泥土的手,和偶尔从田里回来时,从怀里掏出一颗野果递给她的憨厚笑容。那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童年。穷,但并非没有温度。

在她身后,另一个更加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那是她的母亲。她看不清母亲的脸,却记得母亲半夜里就着月光补衣裳时微微佝偻的背,和把她交给老道时那双红透了却始终没有落泪的眼睛。

她在心里说了声谢谢。谢谢你们生养了我。谢谢你们把我交给师父。我活得很好,虽然很累,虽然有时候很疼,但很好。

画面如水墨般晕开。

另一个老人出现在她面前。邋遢的道袍,乱糟糟的白发,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老头儿坐在歪脖子树下,眯着眼睛看她,半晌,骂了一句:“丫头,又把自己搞成这样。”

她想回嘴,像以前那样说“要你管”。但她发现自己张不开嘴,喉咙里堵得厉害。

老头儿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芝麻糖饼,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对甜的慰籍。糖饼已经硬了,缺了一角,不知道揣了多久。

她忽然想起,以前每次练功练到崩溃,师父就会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油纸包,嘴里骂她没出息,手上却把糖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塞进她嘴里。

后来她修到了炼虚,却再也找不到人吃糖饼了。她想接过那块糖饼,手却穿过了油纸,穿过了师父的手,什么也抓不住。老头儿只是笑着看她说:“丫头,疼就哭,馋就吃,困就睡。别跟为师学,为师是没出息才喝了一辈子酒。”

她想说师父你才不是没出息,她还没来得及出口,老头儿的身影便被风吹散了,连同那个缺了一角的糖饼,一同消散在梦境深处。

画面开始变得破碎而凌乱。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早到她还在元婴期苦苦挣扎。尸山血海,残肢断臂,脚下的泥土被鲜血浸透了。她独自站在敌人堆里,浑身浴血,手中的剑早已卷刃,虎口崩裂,连握剑的姿势都变了形。她身边没有人,她身后也没有人。那天她杀到脱力,最后靠装死才捡回一条命。

画面一转,是珈蓝净土那棵巨大的菩提树。

年轻的佛子坐在树下,眉眼平和澄澈,周身有淡淡的佛光。而她穿着那身灼灼如火的石榴红裙,从树后走出来,笑盈盈地问:“小和尚,你在这儿念经,不觉得闷吗?”佛子睁开眼,看着她,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像两泓深潭,映着她火红的身影。

然后是敖显,小时候的敖显。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么高,也没有现在这般沉稳,犄角也软软的,追在她身后喊宁姐姐。

她教他剑法,教他阵法,带他去蓬莱东麓偷杏花,被守山的老龟追了大半个山头。小敖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一边说宁姐姐我跑不动了。她说跑不动就等着被老龟叼回龙宫关禁闭吧。他就又拼命跑起来,攥着她的袖口不放。

最后是谢玄微。

他站在论道台上,身后是太虚宫的千丈云海,身前是她。他穿着那身月白的道袍,眉眼清冷如霜,平静地看着她,问她:“宁姜姜,什么是道?”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故意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睫微微颤动,然后笑着说:“你不是道门千年来最出色的道子吗?你问我?”谢玄微抿紧了唇。他每次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的时候,就会抿紧唇。这个习惯,和她徒弟一模一样。

画面碎了。

谢玄微的身影被一道刺目的光吞没,紧接着是太虚宫长老凌空按下的那一掌。她记得那道掌风,记得自己胸腔里肋骨断裂的声音,更记得最后一刻那个本该站在她对面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身前。

她记得他回头看她时,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属于道子谢玄微的情绪。那是不舍。

她猛地想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你也是我欠下的。她低声说。她欠了好多人,欠了尘一个交代,欠敖显一个回去看他的承诺,欠谢玄微一份还不清的债。

她知道他们都曾怨恨过她,但她从来不怪他们,因为本就是她自己种下的因,这果也该她自己尝。

画面再次流转。这一次,不再是遥远的过去。

她站在四方山巅,站在那棵柿子树下。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后院厨房里飘来炊烟的味道,是她那傻徒弟又在鼓捣什么吃食。

王亦安端着碗从厨房里走出来,抬头看见她,眼睛亮起来,朝她挥了挥勺子,脸上沾着一块灶灰,笑容灿烂得晃眼。

她想朝他走过去。可无论她怎么走,她和那个傻徒弟之间的距离都没有缩短半分。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她身上,灶火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可她就是碰不到他。

梦境再次坍塌。这一次,她坠入了更深的黑暗。她不再挣扎,也不再试图抓住什么。

黑暗褪去,眼前重新亮起。她站在一条狭窄的人行道上,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脚下是裂缝里长出青苔的水泥地砖。马路对面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外墙漆早已斑驳,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混凝土。三楼左边的窗户开着,晾衣架上挂着几件T恤和一双运动鞋。那是她的家。不是修真界那个炼虚道尊宁姜姜的家,是宁江的家。

单元门的铁栅栏还是坏的,拉开门的时候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楼道里依然堆着邻居家的旧纸箱和一辆掉了链条的自行车和墙面上永远也铲不干净的小广告。

一步,两步,三楼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鞋柜上摆着一双皮鞋,擦得锃亮,那是她爸上班穿的。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烟灰缸里还有两个烟蒂。

厨房里传来翻炒的声响,油烟机的轰鸣和锅铲碰撞铁锅的铿锵交织在一起。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头发被油烟熏得有些腻,额角贴着被汗湿的碎发,脸上带着被油烟呛出的微红。她朝门口看过来,目光在宁姜姜的身形上停留。然后她笑了。

那是世上最普通也最温柔的笑容。只是一个母亲看见自己孩子站在门口时,自然而然露出的笑。

“回来了?饭马上好,先去洗手。”

宁姜姜站在玄关,没有动。她想说我不吃饭,我就是回来看看。可她低头看见自己满身的血,衣裙早已碎裂不堪,被血迹和尘灰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些剑伤还在往外渗血,从指尖一滴一滴落在玄关那双旧拖鞋旁边。她不想让妈妈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但妈妈已经放下了锅铲,擦了擦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这个会为几毛钱菜价跟摊贩讨价还价的女人,走到她面前,没有问你怎么伤成这样,没有问谁欺负你了,只是伸出手,像所有母亲安抚受委屈的孩子那样,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那掌心温热,带着葱姜的气息。

“疼不疼?”

宁姜姜张了张嘴。她想说不疼,都是小伤,比这更重的伤她以前也没少受过。她想说自己现在是炼虚道尊,只要花些时日就能把血止住把伤口养好,什么都不用担心。她想告诉母亲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人操心的孩子。

但她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她师父不会问,师父只会骂她学艺不精然后给她糖饼。

她拨撩过的那些天骄们也不会问,他们看见的永远是那个恣意妄为,不可一世的宁姜姜。

她的傻徒弟也不会问,因为在他眼里,他的师父永远不会受伤。

只有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早已不属于她生命的人,会问她,疼不疼。

她伸出手,抱住了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人。她把脸埋进那件满是油烟的围裙里,肩膀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积攒了几百年的泪意汹涌而出,连同反噬带来的剧痛和独自硬撑着才咽下去的所有委屈,一同在这个早已不属于她的世界里溃堤。

“妈,我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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