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姜姜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那个早已不复存在的家,推开门,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油烟机的轰鸣和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妈妈笑着说回来了,饭马上好,先去洗手。她低头看见自己满身的血,想藏起来,但妈妈已经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疼不疼?”
她抱着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把脸埋进那件沾满油烟的围裙里,哭得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然后她醒了。
先是痛觉回来了。浑身上下如同被拆散过又重新拼装,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然后是灵觉,丹田空乏,经脉枯涩,熟悉的力量尚未回归,但周遭空气中细微的灵力流动,以及身侧一道沉稳绵长的呼吸,已经清晰地映入了她的感知。
陌生的环境。散修的本能比意识更快苏醒,宁姜姜猛地睁开眼,右手条件反射般掐诀,试图凝聚残存的灵力。
这个动作牵动了肩头那道尚未愈合的裂伤,鲜血立刻从刚刚结痂的裂口边缘渗了出来,染红了中衣。疼痛让她低低“嘶”了一声,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这里不是断峰。头顶是淡青色的纱帐,身上盖着轻软的丝被,空气中弥漫着微咸的海水气息与药香。是龙族的行宫。
“别动。”一只手按住了她试图抬起的左肩,“伤口还没长好,再崩裂一次,你还要再躺几天。”
宁姜姜停下动作,偏过头。敖显坐在榻边的圆凳上,身上还是那件深蓝色的龙纹华服,只是衣襟微皱,靛眼里还残留着尚未消退的紧张。
她眨了眨眼,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沙哑又虚弱。于是她调整了一下表情,微微垂下眼睫,用一种委屈巴巴的语气说:“你凶我。”
敖显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明知道她是装的,可那毫无血色的脸和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又是真的。他沉默了片刻,收回手,低声道:“我没有凶你。”
“你有。你刚才吼我。”
“我没有吼你。我只是说话声音大了点。”敖显的语气无奈,“你昏迷了五天,伤口反复崩开,失血太多,不能再乱动。”
“五天?”宁姜姜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终于不再装委屈了。她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牵动了肋下的伤口又嘶了一声,然后问,“外面怎么样了?”
敖显站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你昏迷之后,我把你带回了龙族行宫。万幸,那些残留的剑意没有继续恶化,只是你原本的伤叠加反噬,龙族的医师给你用了最好的药,加上你自己炼虚的恢复力,伤口才开始稳定愈合。至于外面,很热闹。”
三大圣地那三位炼虚负伤退走后,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璇玑圣地在次日便又派了一位炼虚过来,而这次来的还不是单独的使团,而是一个联合行动的队伍。璇玑圣地与太虚宫合作,各派了一位炼虚。其中太虚宫派出的,是百年前新晋的那位女修炼虚,素玄道尊,名唤姜月章。
说到姜月章这个名字的时候,宁姜姜拿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敖显注意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追问,只是继续说道,璇玑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气势汹汹,反而先派了使者去天衍宗递了一封措辞客气的书信,看来是想缓和关系。
而太虚宫掺和进来,名义上是协助璇玑探索葬仙海,实际上恐怕另有利益诉求。
再加上镇海天阙也来了一位新的炼虚,还开来了一艘他们的镇海楼船,楼船主体是一株合道境树妖的遗蜕,光是停在那里,方圆数百里的海面都被镇压得波澜不生。
作为地主和葬仙海的直接利益相关方,镇海天阙对瀚海遗藏势在必得。
至于水月镜天,数家圣地齐聚,这已经不是任何人能独吞的东西了。一个可以炼化的大型洞天,对一个圣地来说意味着千年计的战略纵深和资源储备,在各方保持默契之前,所有人都会盯着这里,没有人会率先动手,但也没有人会后退半步。
宁姜姜静静听完,靠在枕上,目光落在纱帐顶端,没有说话。她的思绪还停在前半段那个名字上。姜月章。
她当然认识姜月章。那个当年在太虚宫里唯一能跟上她思路,却总是能从她那些看似滴水不漏的道理中找到破绽的人。若论口舌之争,宁姜姜这辈子没怕过谁,但姜月章是个例外。她不跟你争,也不跟你辩,只是用那种温温和和的语气,把你最核心的矛盾指出来,让你自己都觉得自己理亏。
每次都是这样。她不赢,但宁姜姜也没赢。而这次太虚宫派她来,恐怕不只是冲着镜天。当年谢玄微的事,姜月章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如今谢玄微从道子卸任,她继任了道子之位,又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派到东海,旧账新账攒在一起,这一关怕是绕不过去。
心里的盘算还没理出个头绪,眼角余光扫到了敖显的表情。他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好不容易抓到的答案,又怕这个答案下一秒就会消失。
宁姜姜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敖显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昏迷的时候,你流泪流了很久。”
宁姜姜脸上的表情裂开了。短暂的沉默后,她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真的。我就在旁边看着,你眼泪一直流,怎么也擦不完,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我以为你疼得厉害,唤来了医师给你检查,可医师说伤口已经稳定了,神识也没有受创,只是你自己醒不过来。”
“别说了,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好吧。”
“还说了好多话。”敖显仿佛没有听见她的拒绝,继续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稳语气说道。
宁姜姜的嘴角抽了抽,终于放弃了挣扎。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你说对不起。”敖显看着她,“说了好几遍。我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有一次你忽然睁开了眼睛看向我这边,我喊你,你没应,只是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说‘吔?小敖你怎么这么大了’。说完又晕过去了。我想说我已经长大很久了,可你没给我机会。”
他看着宁姜姜,声音更轻了些,“你还说好疼。说了好几遍。还有想吃红烧肉。红烧肉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