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是什么?”
敖显问。他问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回忆自己漫长的龙生中是否曾在某本古籍或某次游历中见过这个词。没有。他翻遍了自己的记忆,一无所获。
宁姜姜靠在软枕上,看着他这副苦思冥想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慢悠悠地开口:“红烧肉就是红烧肉嘛,一道菜。凡间的,不是什么灵肴仙馔,就是普普通通的五花肉,加酱油、加糖、加八角桂皮,慢慢地炖,炖到肉皮红亮,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配白米饭,能连吃三碗。”
敖显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宁姜姜,眼里的表情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她的神色不像在逗他。“你昏迷的时候,就想着这个?”
“嗯,想着这个。”她坦然承认,目光落在纱帐顶端,不知望向何方,“梦里梦见我妈在厨房里做这道菜,还没出锅呢,就醒了。醒来一看,躺在这龙宫的行宫里,满鼻子都是药味,嘴里发苦,更想了。”
敖显看着她。他想说你伤成这样,醒来第一件事不是问伤势,不是问局势,而是惦记一道凡人菜肴。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门边,对外面低声吩咐了一句。片刻后,他走回来重新坐下,语气平淡如常:“我已吩咐人去寻会做这道菜的厨子。龙宫没有这道菜,但东海沿岸的凡人城池里应该能找到。”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伤还没好,不能吃太油腻的,先尝尝味道,等伤好了再让他们做一顿正经的。”
宁姜姜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眉眼:“你还真去给我找了?”
“你自己说的想吃。”
“我就随口一说。”
“你昏迷的时候说了好几遍。不是随口。”敖显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宁姜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她只好别过头,假装去看窗外那片被阵法过滤后温柔的天光,不再接话。
静了一会儿,她又转回头来:“对了,外面的局势,你刚才说了一半,后面呢?姜月章来了,然后呢?还有你家那位老爷子,不是说想见我吗?我这都躺你龙宫行宫里了,他老人家怎么还没出现?”
“你伤成这样,怎么见?”敖显语气平静,“祖父说等你伤好了再见。他不急。”
“他不急我急啊,万一他老人家等不及,亲自跑过来看我,我岂不是更被动。”
“他不会来的。”敖显的语气微微一顿,“他说他现在不想看见你。”
宁姜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停顿:“他是不是又骂我了?”
敖显没有回答。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回答。
宁姜姜靠回枕上,望着穹顶,轻轻啧了一声:“行吧,反正被骂习惯了,等伤好了再见吧。”她顿了顿,“那姜月章呢?她到了之后有什么动作?”
“她到了之后,没有立刻进入镜天区域,先是以太虚宫的名义,向各方递了拜帖,拜访了璇玑、镇海天阙和龙族在外围的临时行辕。礼节周全,措辞得体,既表明了太虚宫的参与意愿,又给各方留足了面子,没有引起任何不快。”
宁姜姜沉默地听完,轻轻呼出一口气:“是她会做的事。滴水不漏,面面俱到,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等所有人习惯了她的周到之后,她才会开始做她真正想做的事。”
这就是她认识的姜月章。璇玑这次派她来,恐怕不是为了抓人或立威,而是为了和谈,为了在宁姜姜这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上寻找一个体面的收场方式。
她闭上眼想了一会儿,再次睁开时,语气比方才轻快了些:“行,兵来将挡。反正我现在躺着也动不了,她总不能追到龙宫行宫里来跟我论道吧。敖显,你这里有酒吗?”
“没有。医师说你伤好之前不能饮酒。”
“那你让人给我找点蜜饯也行,嘴里苦。”
“已经让人去准备了。”宁姜姜又愣住了。她看着他重新垂下的眼睫,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需要再开口的事了。于是她安静地靠回枕上,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三天,宁姜姜老老实实地躺在龙宫行宫的软榻上养伤。
敖显说到做到,第二天傍晚就让人送来了一碗红烧肉。据说是从东海沿岸一座凡人城池里请来的老师傅做的。
她只尝了一口就被收走了,敖显亲自没收的,理由是有伤在身不易多食油腻。她据理力争,表示自己堂堂炼虚道尊,没那么娇气,但敖显不为所动。
姜月章的拜帖在第四天早上送到了龙族行宫。帖子是写给敖显的,措辞客气,说太虚宫素玄道尊姜月章,久闻龙族三太子威名,欲择日登门拜访,共商葬仙海诸事。帖子末尾附了一句,“另,久未与宁道友叙旧,若宁道友恰好在行宫之中,不知可否拨冗一见?”宁姜姜看到那句附言时将递帖子还给敖显:“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她就是要来找我。”敖显收起帖子:“你若不想见,我可以回绝。”
“躲不掉的。她既然开了口,就说明她已经有了九成把握我在这里。回绝了这次,她也会有下次。”宁姜姜靠在枕上,“让她来吧。反正我躺着,她总不能对一个伤员动手。”话虽如此,她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被角。
敖显看着她那副故作轻松的模样,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是要还债的。欠谢玄微的债,欠太虚宫一个交代。而她一直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龙宫行宫的正殿里,姜月章端坐在客位上,面前是一盏沏好的灵茶,正袅袅地冒着热气。
宁姜姜是躺在一张软榻上被人抬出来的。
敖显本来不同意让她下床,但宁姜姜坚持说见客躺着不礼貌。敖显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最后还是妥协了,让人把她连人带榻抬进了偏殿,垫高了靠枕,盖好了薄毯。他临走时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她也琢磨不透。
宁姜姜抬起那只好一些的手,朝她晃了晃:“月章,好久不见。”